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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谢宏:蛙 泳

wangchaowh 分集剧情 2021-03-29 06:45:05 3 0

谢宏 //著

   蛙 泳

   1/照片

  李湄是个话少的人,但有句骂人的话成了经典 。别像狗一样跟着我!这句话是骂江小鱼的 。男生几乎都记得 ,许多年后 ,同学聚会,谈笑间,总少不了要玩味一番这个典故。江小鱼呢 ,可是记了一辈子,一直耿耿于怀。可见李湄说出这句话来,是很震撼力的 。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晚自习刚开始,李湄就在做数学习题。江小鱼晃荡进来了。李湄正在状态中,没注意到他 。她每晚给自己定指标 ,要完成二十道数学习题。柳絮飞注意到,何大草,还有几个男生 ,呼啦就随后进来,脸色诡秘。

  江小鱼摇晃着膀子,径直走到李湄的跟前 。李湄这才抬头 ,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之后又低头做题。江小鱼右手垂下,捏了一张照片。何大草几个在做鬼脸,等着看热闹 。

  李湄有点不自然 ,低头问他,到底想干吗。江小鱼笑得有点紧张,说 ,送,送你照片。李湄没吭声 。江小鱼的脸一松,说放你桌子了 。李湄一拉脸 ,说,无聊!江小鱼呢,脸色一收敛 ,赶紧抬起右手,将照片搁在书桌上。李湄说,那 ,那我丢垃圾桶去。江小鱼拉不下脸 ,但还是说,那,那随你便 。说完这话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大家都哇哇地起哄,还拍起巴掌。何大草扭转身子,吹了一声口哨 。

  李湄一脸难堪 ,还涨得通红。呼地站起来,将桌上的那张照片拿起。大家又啊啊地喊起来 。李湄走了几步,将照片丢进垃圾桶里 ,然后返回座位,低头继续做习题。

  江小鱼脸色苍白。后来努力了一会,才镇定下来 。他走过去 ,弯腰拣起照片,小心吹去尘灰。他想了想,还是放回书桌上。说了一句 ,已经给你了嘛!江小鱼赖着不走 ,有点可怜巴巴的 。李湄脸色发红又发白,啪地扣了铅笔,又挥手将照片扫到地上 ,并大声吼起来 。

  别像狗一样跟着我!

  李湄是个话少的人,可盛怒中说出这句话,却成了经典。当时江小鱼傻了 ,何大草跟几个起哄的人也哑了。教室真的静了 。柳絮飞听见,一只蚊子飞过自己的额头。他望过去,李湄眼噙泪水 ,身子在微微发抖。江小鱼呆了片刻,就一声不响离开教室,之后也没再露脸 。李湄呢 ,重新坐下,用力一下一下地削起了铅笔。

  这事发生得有点突然,也挺意外。其实 ,李湄 、江小鱼 、柳絮飞的关系是不错的 。虽说三人的变化大 ,再次见面话少了,毕竟都是从梅镇出来的。说到变化,李湄就尤其大 ,女大天天变嘛,她长成了大姑娘。背景不同的男生,都可以从她的身上 ,找到两种不同的情结,也就是乡村味和城市味 。所以嘛,李湄一上高中 ,就成了男生眼中的级花。对这一点,李湄可能不知道,因为又没有搞投票选举。但对男生来说 ,大都心照不宣,还总在她的面前,做出一些古怪的举动来 ,比如给她写情书 ,递字条,送电影票的,半路拦截说要交朋友的 ,这给了她不少的惊吓 。她呢,总和男生保持一定的距离 。有时看起来甚至有点形单只影的。

  柳絮飞注意到,每当男生宿舍二楼的走廊上 ,站满了观望的人,这时,李湄肯定正在走入这些人的视线内。这些人当中 ,其中就有江小鱼,只是没想到他会玩出火来 。

  柳絮飞回到宿舍,看见江小鱼躺在床上发呆。江小鱼见他进来 ,就问他,我错在哪里?柳絮飞将书丢上自己的床铺,说了一句话来回答他。夸张!江小鱼听了一脸茫然 ,还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絮飞没答话 ,下楼去提了一桶水上来。

  何大草哼着歌上楼,看见柳絮飞站在走廊,准备打水刷牙 ,就说有宵夜吃,问他想不想去。柳絮飞问是谁请 。何大草摇摇脑袋,说既算他请 ,也算江小鱼请。柳絮飞被搞糊涂了,问他到底谁请。何大草指着江小鱼,说他输了 ,我嬴了 。柳絮飞还没明白,楼下一个男生在喊了,何大草赶紧催他快点。江小鱼从床上起来 ,有点垂头丧气地跟着出门。

  他们一行人,打打闹闹在街上晃荡,找了家叫“天天添 ”的大排挡坐下 。一百瓦的白炽热灯挂在一根竹竿上 ,整个排挡灯光明亮 ,鼓风机呼呼地响,厨师在奋力搅动锅里的食物 。油头小老板问他们想吃什么。何大草说老样子,也就是炒沙河粉。油头小老板大声喊 ,六客炒沙河粉 。江小鱼补了一句,说加包烟。

  柳絮飞突然想起什么,就问今天到底干吗请客。何大草有点得意 ,说输的人出钱,赢的人请客 。几个人知道底细的,都哈哈的笑起来。柳絮飞问他们搞什么鬼。何大草解释说是打赌 ,李湄肯要江小鱼的照片,何大草请宵夜,反之 ,江小鱼请 。柳絮飞哦了声,说你们也真够无聊的。

  炒好的沙河粉上桌后,何大草又要了四支啤酒。江小鱼拿了一支 ,用牙齿咬掉盖 ,对嘴吹起来 。沙河粉吃了一半,何大草已经喝下半支,有点醉意了 ,他指着讲小鱼喊,别像狗一样跟着我!几个人就哈哈地笑。江小鱼也有点醉意了,他叼了烟 ,认真说,他是来真的嘛。柳絮飞问他,来什么真的?江小鱼说 ,对她啊 。柳絮飞问他,谁?何大草笑了,说你好没IQ啊 。大家看香港电视 ,都不说智商了,改说IQ了。何大草的头转向江小鱼,说告诉他嘛。江小鱼没说话 ,嘶嘶地抽着烟 。何大草说 ,他不敢呢。江小鱼说,谁不敢?大家便望着他。

  江小鱼的脸是一张红纸,他眼睛躲闪了几下 ,就扯开喉咙喊,李,湄 ,李湄,我--------喜,欢-----你!大家一愣 ,然后开心地荷荷起哄,还拿了筷子,胡乱地将啤酒瓶子敲得叮当作响 。

  柳絮飞问江小鱼 ,是真的?江小鱼舒着气说,都这样了,还假的啊?大家都停住筷子 ,望住他。江小鱼猛地吸一口烟 ,然后将烟头摁在手腕背上。哧地响了一声 。大家听到皮肉烧焦的声音。柳絮飞骂他有病。江小鱼没吭声,拿起啤酒瓶,吹了一口 。他又吃了几口沙河粉 ,然后说出了个问题考考大家。

  怎么才能将照片留在她手上?

  何大草想想,建议放信封里,寄给她。几个男生说 ,不好,不好 。何大草说这样肯定能到她的手 。江小鱼笑了,说你忘了 ,你上次的信还不落到方老师的手上。大家听了就哈哈地笑。何大草有点窘,嘿嘿笑说不提了 。上次他输了一顿宵夜。看来大家都没辙了。何大草说,喝酒喝酒 。柳絮飞若有所思 ,说她家不是还开照相馆吗,你去照相,不拿留那不就成了。江小鱼高兴起来 ,连声说是好主意 ,还和柳絮飞对敲起酒瓶,猛喝了一口。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摇晃着走 。江小鱼问柳絮飞 ,为什么不追李湄。柳絮飞感到脸在发烫,他望着夜空上的月亮,轻轻地吐出一声叹息。何大草几个也跟着闹 ,指着柳絮飞的鼻子起哄,说快坦白吧,省得我们揭发你 。柳絮飞有点窘 ,连忙转了话题,说快回吧,快到查夜时间了。江小鱼不放过他 ,说不准转话题,快说。柳絮飞说你醉,快点回去睡吧 。江小鱼双手一举 ,指着天上的明月 ,大声说,你问问月亮,我有没有醉?何大草哈哈地笑 ,学了他的摸样,张开双手,也啊啊地和应他-------我没有醉我没有醉 。其他人也举高手 ,大声笑,同声重复说着几个字,醉!醉啊!啊醉!一路胡闹回去。

  到了宿舍楼 ,何大草几个噔噔上楼了。柳絮飞正要跟上去,江小鱼一把拉住他,说去厕所 。江小鱼的步履有点乱。柳絮飞犹豫一下 ,便扶他去。每当江小鱼贴过来,柳絮飞会感到了一股火烧过来,就告诫他下次别海喝了 。

  江小鱼拉了他一把 ,小声说要他帮个忙。柳絮飞问是什么忙。江小鱼说 ,和李湄熟吧?柳絮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熟吗?江小鱼说也熟,但以前你和他有话说嘛 。柳絮飞说是啊 ,你说的是以前啊。江小鱼拉紧他的手,说让他帮个忙。柳絮飞问他帮什么忙 。江小鱼一拍胸部,说帮我说说。柳絮飞问他 ,说说是什么意思。江小鱼嘿嘿一笑,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抓了把头发,说 ,说说就是说说呀 。柳絮飞感到好笑,就说,你找个时间 ,也对着她喊得了。江小鱼说他不敢。哈!柳絮飞说,刚才不喊了嘛 。江小鱼有点泄气了,说刚才是对着空气喊嘛。柳絮飞问他有什么不同。江小鱼也答不上来 ,坚持要他答应帮忙 。

  进了厕所 ,江小鱼还在不停地唠叨。柳絮飞让他别说了,说自己尿不出。江小鱼说,你一答应 ,自然就尿出了 。柳絮飞又气又好笑,说,好吧 ,就说说。等回到宿舍,柳絮飞上架子床时,江小鱼又拉了他一把 ,说,要记得啊。柳絮飞说,记得记得 。江小鱼说 ,一定啊。柳絮飞回答说,一定一定。何大草问他们密谋什么 。江小鱼赶紧说,记得喊我起床 。

  整个晚上 ,柳絮飞都感到床在晃动 ,还咿呀咿呀地叫。下铺的江小鱼睡不踏实,半夜还抖出几句梦话。第二天起来,柳絮飞惊奇地发现 ,江小鱼的额头,冒出个黄豆大小,发亮饱满的青春痘 。洗脸后 ,江小鱼一照镜子,喊起来,说哎呀着火啦!大家急忙围上来问个究竟。他用指甲挤了一下青春痘 ,疼得他跳起来。他说肯定是吃炒沙河粉上火了 。

  何大草就打趣,说江小鱼的春天到了。

  2/歌唱与吉他

  李湄突然喜欢上唱歌,是在发生了“相片事件 ”后。最近学校组建一个合唱团 ,据说她一声不响去报了名,结果被录取了 。她每个周日在家里吃过午饭,然后返回学校 ,去大礼堂参加排练。这个消息刚传开 ,大家都觉得奇怪,她是个少话的人,怎么喜欢上唱歌呢。但李湄的确是参加了合唱团 ,而且唱得很卖力 。当然,这些情况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发生了相片事件后,江小鱼遇见李湄 ,就有点心慌,但这消息一经证实,他还是忍不住要去看她排练。当时何大草从家里返校 ,江小鱼已经呆在宿舍里,说闷得慌,他有点站立不安地四处走动 。

  江小鱼说 ,真闷!何大草问他是否搞掂了功课 。江小鱼就问他能不能说点不闷的事。何大草说,不用读书就好了。江小鱼说,对啊 ,但是------他打住了 。何大草突然说 ,他有个不闷的事。江小鱼让他说来听听。何大草说,他回来经过大礼堂,看见李湄他们在排练 。江小鱼一挺身子 ,说你骗人吧。何大草说不信拉倒。江小鱼长叹一声,倒在床上,两眼发呆 。过一会 ,他爬起来,说要上厕所,溜出了宿舍。

  江小鱼走在路上 ,脚步是有点迟疑的。后来遇见柳絮飞,就拉了他去 。当时柳絮飞也正从家里回校,手上还提了一袋衣服。柳絮飞问拉他干吗。江小鱼说去看戏 。柳絮飞说这时候看什么戏呀 。江小鱼挺兴奋的 ,说听李湄唱歌。听李湄唱歌?柳絮飞搞不懂他想干吗。到了大礼堂的窗口,他们趴在窗口朝里看,柳絮飞才知道原由 。

  合唱团有三十人左右 ,分三排站立。指挥是个年轻的女老师 ,她站在合唱团的前面,右手拿了一个指挥棒,打出优美的拍子。李湄站在第二排 ,左边数过去第四个 。和平常不同,李湄的脸上,卸去了严肃 ,可能是出汗了,她的额头显得柔和而光洁。她的眼睛望着指挥的手势,充满了一种向往。她的嘴巴 ,一张一合,好看极了 。

  恍惚中,柳絮飞想到了一个人 ,她就是他初中的音乐老师梅小爱,她也在他们的面前,打出过同样优美的手势。这几年 ,柳絮飞都没有她的消息。她在干吗呢?柳絮飞正在想这个问题 。江小鱼拉了拉他 ,小声说他想参加合唱团。柳絮飞回过神来,说你啊,你啊?他摇了摇头 ,本来想说,你连简谱都看不懂呢,想想还是没说什么。

  休息的时候 ,指挥对大家的表现做了分析 。李湄听得仔细,还从口袋摸出一方手帕,轻轻地印在额头上 ,将汗珠印干 。江小鱼一拉柳絮飞,说进去看吧。这时已经有些同学进去,在椅子上坐了看。

  江小鱼走上舞台 ,来到女老师的面前,说他想加入合唱团 。那女老师正和几个队员在探讨什么,江小鱼一插话 ,就被打断了。她怔了一下 ,问他懂五线谱吗。江小鱼有点窘,小声说,不懂 。李湄看见他 ,脸上恢复了严肃,她瞥他一眼,没吭声。那个女老师一听 ,笑了一下。江小鱼不服气,说跟着你唱不就会了嘛 。这时有人声音很响地笑了起来。

  江小鱼坚持说让他试试音。女老师拗不过他,只好说 ,那你就唱几句吧 。江小鱼一瞥李湄,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扯起嗓子 ,唱起了电影《铁道游击队》的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开始江小鱼唱得马马乎乎,但唱到“爬上那飞快的火车”这几句节奏快的歌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有人在捂住嘴巴笑 。女老师制止他继续唱下去 ,说进合唱团还是要有点基础的 。说完 ,她拍拍巴掌,指挥大家重新站好队伍,说再来一遍。

  江小鱼走下舞台 ,沮丧地坐在前排的椅子上,一边看台上的表演,一边轻轻地揉着喉咙。合唱团重新唱起《雪绒花》 ,美妙的歌声一片一片地飘落,就像是一层绒花飘落下来,覆盖另一层的绒花 。柳絮飞抬头望去 ,发现唱歌的李湄,脸色舒缓多了,头也随歌声轻轻摆动 ,眼睛也凝神地看着指挥的手势,嘴巴在充满感情地张合。柳絮飞忍不住跟着哼了起来。

  后来,舞台下看的同学开始在议论、说话 。女老师走下来 ,让他们都出去 ,说不要影响排练,然后将大门关了。

  江小鱼也悻悻地离开。柳絮飞跟在后面 。他们在窗口站了一会,柳絮飞说他的脚麻了。江小鱼说 ,再坚持一会。又坚持了一会,排练终于结束,在做总结 。柳絮飞终于说坚持不住了。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 ,江小鱼说,真没想到。柳絮飞问他真没想到什么 。江小鱼说真没想到唱歌这么费劲 。柳絮飞笑了一下。江小鱼突然说,唉!可惜啊。柳絮飞问 ,就为没被录取?江小鱼说那倒不是,而是他想起一个人来 。柳絮飞问他想起了谁。江小鱼说是一个老师,你也认识的。柳絮飞问是谁呀 。江小鱼说 ,梅小爱。柳絮飞的心咯噔了一下,但他没出声。不知道她在干吗呢 。江小鱼自言自语了一句。柳絮飞说他也不知道。想当初-------江小鱼叹了一声,看来他也想起了梅镇的岁月 。

  真美妙啊。江小鱼抬头望着树梢 ,伸开手 ,快活地嘟囔。柳絮飞和他并排走,听他这么说,就侧脸问是什么真美妙 。江下鱼说当然是刚才的歌声 。柳絮飞问 ,谁的歌声。江小鱼说,李湄啊。柳絮飞一听就喊起来,说你听到了她的歌声?江小鱼有点得意 ,说当然 。柳絮飞正想说什么,看见何大草走过来,也就算了。

  没骗你吧?何大草远远就喊起来。江小鱼嘻嘻笑 ,说没骗没骗,还问何大草去干吗 。何大草说去街上买些文稿纸。他说作文写好了,想誊清后交上去。江小鱼开始没说什么 ,打着哈哈看何大草离开 。等他走出一段路,江小鱼突然想起什么来,大声喊何大草 ,让他等等自己。他说自己也没有文稿纸了。柳絮飞说自己还有 ,不想去了 。江小鱼拉住他,说都没事,就逛逛去吧 ,还说请晚饭。

  逛到了文具店,江小鱼却走到乐器柜台。何大草买好了文稿纸,江小鱼还在和店员谈论手中的吉他 。店员说红棉牌是最好的 。江小鱼将手上的吉他翻过来 ,翻过去,用手抚摩吉他光洁的表面,说三十元太贵了。店员看他还在犹豫 ,就说一分钱一分货嘛。江下鱼看柳絮飞和何大草过来,就喊他们替他参考一下 。柳絮飞问他看吉他干吗。江小鱼说,玩啊。何大草笑了 ,问他会玩吗 。江小鱼用手一拨琴弦,说不会就学嘛。

  最后,江小鱼不但买了文稿纸 ,还背了个吉他出来 ,加上几本有关吉他弹唱基础的书。在“天天添”排挡吃饭的时候,江小鱼喝了点啤酒,脸上充满了向往 。他用手拨了几下琴弦 ,说等他学会了吉他,以后班上搞文艺演出,他就可以上台了。他还说了自己的一个计划 ,争取用半年的时间,加入合唱团。何大草喝了一口啤酒,指了他的鼻子 ,哈哈大笑,说就你的破嗓子?江小鱼摇头晃脑,胡乱地弹了弹吉他 ,说给她伴奏总可以吧 。何大草说这也不够格呢。

  江小鱼有点赌气说,在这排挡卖唱总够格吧?

  柳絮飞看他陶醉的摸样,就笑了 ,说怕要饿死呢。何大草捂住肚子笑了起来 。

  江小鱼有点泄气 ,说没这么严重吧?

  何大草揩点眼角的泪水,乓乓拍台子,喊老板过来 ,说要个卖唱的吗?

  回去的路上,何大草显得很开心,他唱着歌 ,走在前面 。快到学校门口,江小鱼拉了柳絮飞一把,问替他说过了吗?柳絮飞说 ,什么呀?江小鱼说,和李湄说那事啊。柳絮飞说,就说就说。

  回到宿舍 ,其他人见了吉他,都觉得新鲜,显得兴奋 ,伸手抢过来 ,胡乱地拨弄几下琴弦,哼几句歌词 。江小鱼问了几个人,都没有会的。他有点泄气 ,说你们真笨!他们就都指了他的脑门说,你真傻!江小鱼将吉他收好,上了琴衣 ,他说自己找找高年级的同学,他们当中肯定有会的。

  半夜,柳絮飞醒了 ,可能是喝了啤酒,肚子发胀,他起身上厕所 ,从上铺滚下来时,他听见有叮咚的吉他声,凑近蚊帐 ,看见江小鱼用右手抱住吉他睡 ,手指压在琴弦上 。

  柳絮飞在明亮的月光中,看见他嘴角的一汪笑意,湿漉漉地滑落在琴弦上。

  3/照相馆

  这一段时间 ,柳絮飞心里挂了件事,老是莫名的心烦。这晚自修上了一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呆不住了,他溜出教室,在校园溜达起来 ,后来他出了校门,在车站等了一班车,然后上去 ,坐了四站路 。再往南走过三条街,他就到了鸿发照相馆。门口招牌上的“鸿发 ”两字,写的是繁体。他在门口犹豫片刻 ,看了一会玻璃后面的相板 ,才进去 。

  李舒影正坐椅子上,打着哈欠,在看电视 ,见有人进来,忙起身招呼。他望着柳絮飞愣了一下,才问他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大一寸的 ,五张 。柳絮飞说得有点紧张 。李舒影轻声细语说,好的好的。他敏捷地走到置景台前,摆弄起照相机 ,再调教两侧的灯光,然后招呼柳絮飞坐到椅子上。

  李舒影不时走过来,纠正他坐歪了的身体 。李舒影不断喊他 ,一会让他往左侧挺直,一会让他脸上放松点,说肌肉太紧了。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 ,柳絮飞感到身上烧起来了 ,汗水慢慢揪紧他的皮肤。他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挪动身体 。摆弄了好一会,才完成拍照。

  李舒影开票时 ,突然问他的名字。柳絮飞有点慌张,支吾一会,也没说清楚 。李舒影后来将笔给他 ,让他在收据写上自己的名字。柳絮飞想想,写上“江先生”三个字。李舒影接过,沉吟了一下 ,说真像啊 。柳絮飞说,像什么呢。李舒影说像一个故人。柳絮飞没吭声,他环顾四周的墙上 ,没有看见李湄的照片,他有点遗憾 。李舒影将收据递给柳絮飞,说下个星期三拿 。柳絮飞慌忙将收据塞进裤兜里 ,急急出门离开。

  柳絮飞走了一段路 ,站在大街边上,掉头回望了一下鸿发照相馆,看见门口的霓虹在闪烁。他抬头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后慢慢转过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路上人少,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晃过 ,夹在手上的烟头,也在飘忽中明灭。柳絮飞感到自己有点恍惚,走起来有点飘 ,有点醉意。

  自从李湄家迁出梅镇后,他有几年没见到李舒影了 。这次见到,他感到他更瘦了 ,当然也老了许多。他有点奇怪,童巧兰怎么没在。他知道李湄家在解放路开了一家照相馆,但一直没去过 。自从江小鱼要他帮忙说话后 ,柳絮飞见到李湄 ,就有点不自然了。柳絮飞是个认真的人,虽然不知道该向李湄说些什么,但毕竟在心里落下了事根。平常想起来 ,他真有点烦 。现在走在路上想想,这次光临,真有点莫名其妙。

  进了校门后 ,柳絮飞望见教学楼的灯光,就停了脚步。想想后,他开始绕着球场的边线转圈 。后来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急速起来 。他停了片刻 ,就听到篮球场旁边的凤凰树下,有人在读英语。他本来想走开,但突然想和人说说话。

  柳絮飞慢慢踱过去 ,却见是李湄 。他想马上走开,但此时李湄已经看见他了。李湄手上拿了本书,见是他 ,也有些惊讶。柳絮飞不明白 ,在黑暗中她拿书干吗 。李湄在黑暗中眨着眼睛问,你啊?柳絮飞也说,你呀?他问得不自然。李湄笑笑 ,没再说什么。背英语啊?柳絮飞明知故问 。是呀。李湄应了一声,说自己对记单词没信心。柳絮飞说,在黑暗中就能记住?李湄说是啊 ,注意力集中嘛 。柳絮飞想缓解一下气氛,就说,我打搅了啊。李湄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 ,看情形李湄是在犹豫着是否离开 。柳絮飞突然问她,打算去文科班还是理科班 。李湄想想,说去理科班。柳絮飞有点失落 ,哦了一声。然后他问了句,那江小鱼呢?柳絮飞话才出口,就后悔了 。他听到李湄粗重的呼吸声 ,后来又淡下去了。李湄小声说 ,你们不是住一个房间吗?柳絮飞有点尴尬,沉默一下,说他其实想去文科班的。李湄没说什么 ,用书啪地打了一下左手臂,估计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柳絮飞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你呢?李湄问他。柳絮飞说,文科班吧 。停了一下 ,他补充说自己的数学不好。

  黑暗中,柳絮飞感到李湄的目光,越过了他右肩 ,跳到了后面的教学楼。柳絮飞感到有点手足无措,他用手摩擦着裤管的两侧,后来将右手插在裤兜里 ,一下就摸到了那张收据 。

  他突然问了句,他们,还好 ,吧?

  你 ,说什么?他们?

  李湄赶紧收回飘忽的目光,不解地看着柳絮飞。柳絮飞醒过神来,有种置身灯光下的不安感 ,连忙哦了一声,说,你 ,爸,妈好吧?李湄明白过来,神色舒缓开来 ,她盯着自己的鞋子,说还可以。她后来想想,说就是风湿关节炎老发作 。李湄说这毛病是他早年冬天修水利时落下的 。

  柳絮飞有点惊讶 ,当初他考进K中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小鱼李湄。碰到年少时的玩伴,照例说 ,几年没有彼此的音信 ,见面应该是会不少话的,但实际上,和江小鱼还话多 ,但和李湄,他们除了见面问个吃了,和回答没吃或吃了外 ,就很少堆在一起说说话。其实,他们面对面说话,还会脸红呢 ,也许大家都大了 。柳絮飞有点惊讶,他和李湄同学一年多了,所说的话加起来 ,也没今晚多。他感到身体渐渐放松起来,原有的那种紧张感,也在夜色中渐渐消退了。

  后来说到暑假搞的夏令营 。柳絮飞问李湄 ,是否报名参加。李湄说好啊 ,大概是分班前最后一次活动了。柳絮飞说江小鱼也参加 。李湄有点不高兴,说不要老提他。柳絮飞说,以前我们-----李湄打断他的话 ,望着树丫上的月亮,说就快要高考了。柳絮飞笑笑,说你紧张啊?李湄眨了一下眼 ,说你不吗?柳絮飞说他只要上大专就可以了 。李湄又用书猛地打了一下她的大腿。然后她望了望教学楼那边,说晚自修快要结束了。

  柳絮飞站在凤凰树下,看着李湄默默走远 。他转回头 ,看见了到了凤凰树下的单杠架 。他慢慢走过去,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他将自己挂上单杠。他挂在上面 ,静默了几秒,然后一上一下,在做引体向上。他做得很慢 ,脸涨得紧紧的 。

  你在干吗?李湄在下面问他。

  柳絮飞跳下来 ,轻轻拍了拍手掌。他走出凤凰树阴后,还在想像李湄要是这样问他,自己会怎么回答 。他想想 ,就摇头苦笑了,说什么呢?他很没有把握地将手插进裤兜里。他又触到了那张收据,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柳絮飞走到教学楼前 ,看见楼上窗户的灯光突然灭了 。接着是一阵噔噔下楼的脚步声。柳絮飞没再上楼,径直回宿舍楼去了。他刚按亮房间的灯,何大草和江小鱼的声音就从走廊滚过来 。几个人进来了 ,还在大声说话,似乎在争论什么。等他们看见柳絮飞,就问他怎么自修上了一半 ,就没影了。柳絮飞有点疲惫,他抹了一下额头,说出去了一趟 。江小鱼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 ,就问他是否跑步去了 。柳絮飞本来想解释什么的 ,一想,就以一笑做答。何大草说,没搞错啊?早上大家去 ,你不去。江小鱼笑嘻嘻,说别看书看疯了啊 。

  柳絮飞没说什么,挽了水桶去提水。一会 ,大家都各自提了水上来。然后站走廊上,刷牙、洗脸 、说笑,闹哄哄的 。等上了床 ,大家又说起文理科分班的事情。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议论文理科分班的事。柳絮飞选择去文科班,他的数学不好嘛 。连老师也说了 ,他的逻辑思维不如形象思维好。而江小鱼的选择就简单多了,他在夜晚的卧谈会上,多次表明 ,李湄去文科班 ,他就去文科班;李湄去理科班,他也去理科班。现在一谈起这个问题,江小鱼还是老生常谈 。何大草就笑话他 ,问他是否真像狗一样跟住她。江小鱼也不恼火,他说何大草,不要用那么难听的词好不好 ,说这么美好的东西,到了你嘴上,就成了狗屎。何大草说这样做是没用的 ,要是能追上她,他就向江小鱼叩三个响头 。江小鱼听了,对何大草举起巴掌 。何大草问他想干吗。江小鱼说 ,击掌盟誓啊。

  何大草大笑,举起双手,对住江小鱼的巴掌 ,猛击三下 。

  其余的人呢 ,听到三声很响的巴掌声。然后就齐声哇哇的叫喊起来。

  第二天,隔壁宿舍的问他们,昨晚谁打架了?

  4/找搭档

  过了一段时间 ,大家发现,江小鱼的吉他练得不怎么样 。他颠来倒去练习,而且总是那首《橄榄树》 ,也不见有什么进步。他有一架小录音机,在宿舍里,也老放这首齐豫唱的歌曲 ,所以他在,齐豫的歌声就在。何大草笑他,说吉他白买了 ,要听,还不如听齐豫的歌声 。江小鱼可不这么看,他用力一拨琴弦 ,说我可是真人秀 ,真正的现场表演。大家就笑,说不看也罢。

  江小鱼的确很努力学习,特别是这段时间 。他一有空 ,就缠住205室的一位师兄教他,当然,他也不时请人家去吃夜宵什么的。今天江小鱼更是有点焦急 ,是因为班主任吕老师说了,分班前,年级里会搞一次文艺晚会 ,希望大家都出点节目。

  上完最后一节课,江小鱼来到吕老师的办公室,说他出一个吉他弹唱节目 。吕老师说很好啊 ,要抓紧练 小鱼还说他有个想法,最好来个二重唱 。吕老师听了更高兴,说那就更好。还问他和谁做搭档。江小鱼说 ,李湄吧 ,她在合唱团嘛 。吕老师说很好,她是我们班上唯一的一名合唱团成员。江小鱼也跟着说好,但他又表示了他的担心。

  吕老师问他担心什么 。江小鱼说担心李湄不肯做他的搭档。吕老师一听 ,松了一口气,说还以为什么呢,就让他放心 ,说没问题,他届时会做她的思想工作的。

  江小鱼兴奋得不得了,回到宿舍就说 ,他和李湄搭档,搞个二重唱 。何大草问他是不是做梦。他也懒得争辩,抱了他的吉他 ,褪去琴衣,坐在床边,摇头晃脑弹起了《橄榄树》。

  柳絮飞进来 ,看见江小鱼有点神采飞扬 ,就问他有什么喜事 。江小鱼用手指一扫琴弦,举起他的手指,说看吧 ,我的努力快出成果了。他的手指,压出了几条印痕。柳絮飞问他要出什么成果 。江小鱼说,何大草要叩响头了 。何大草吹了一声口哨 ,说还不知道是谁要丢人呢!江小鱼一扬头,弹一下,唱一句 ,等着看吧。唱了一会,他丢下吉他,出去了。何大草拎起吉他 ,胡乱地弹几下,唱几句--------等着等着看看江小鱼同学出丑吧 。

  江小鱼在操场上遇见了李湄。他当时正想找个地方消解内心的激动,就往操场去了 ,他没带什么 ,空手去,他打算跑十圈,没想到会遇见李湄。他不但没消解掉兴奋 ,反而变得气喘吁吁 。他看见李湄也在跑步,额头上飞着汗水。江小鱼见她从后面跑上来,就站在跑道上 ,一张手想拦住她,又发觉不对,就在半空中放下手 ,喂地喊了声。李湄一见是他,刚想躲着走,但听见他喊 ,只好停住,抹着汗水看他想干吗 。江小鱼一时竟然变得手足无措,站在她面前呼呼地喘气。

  李湄站了几秒钟 ,见他不说话 ,提脚想走。江小鱼已经镇定下来,说想和她商量一件事情 。李湄瞪大眼睛,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江小鱼费了好大劲 ,才说出自己的意思。他问李湄是否知道,年级要搞晚会 。李湄说知道,在分班前 。江小鱼说他有个想法。李湄看着他 ,没吭声。江小鱼说他想在晚会上出个节目 。李湄看了他一眼,说挺好啊。江小鱼受到鼓舞,就说 ,这么说你也同意。李湄说好事嘛 。江小鱼说是个二重唱。李湄说好啊。江小鱼说,真的好?李湄说,不好干吗还出?江小鱼赶紧说 ,那当然好当然好 。

  江小鱼还想说什么,李湄已经提脚跑起来了。江小鱼呆了片刻,蹦跳起来 ,也跟在后面 ,也跑起来。他看见李湄的小腿在翻飞,他注意到,她的小腿肌肉 ,和她的身体一样结实 。李湄跑了三圈后,就往操场的门口跑去了。江小鱼注意到,她扭过身体拐弯时 ,好象朝他这边瞥了一眼。他望住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又跑了三圈,才回去 。

  江小鱼气喘吁吁蹦跳进寝室 ,大声宣布说她同意了 。柳絮飞在看书,听他这么说,就问谁同意了。江小鱼说 ,还有谁,就李湄啊。柳絮飞听了,心里有种失落 。何大草凑过来问 ,同意什么?和你交朋友?江小鱼说 ,做二重唱搭档。大家一听,哦了一声,说 ,是不是吹牛啊?江小鱼抱起吉他,叮叮咚咚地弹了几个和弦,然后站起来 ,弯腰谦虚地说,说到时请多给点掌声啊。大家就笑,马上拍起巴掌 。

  傍晚的时分 ,柳絮飞在宿舍楼下的洗衣台洗衣服,突然闻到一阵香皂的芳香飘过来。他扭头一看,李湄也提了水桶过来。她也刚洗澡回来 ,头发是湿的,身上有股香皂的芳香 。柳絮飞对她消了一下,又低头洗着衣服。李湄将塑料桶放在水龙头下 ,在哗哗地接水。

  柳絮飞后来问了句 ,听说要搞晚会 。李湄说是啊。柳絮飞问,你同意了?李湄说,同意什么?柳絮飞说出节目啊。李湄说当然 ,她是合唱团的 。柳絮飞问她唱什么歌曲 。李湄说当然是《雪绒花》啊,一直在排练的。柳絮飞有点惊讶,说不是《橄榄树》吗?李湄一脸不解。柳絮飞又问了句 ,他会唱这首歌吗 。李湄问他谁改了歌曲。柳絮飞说,江小鱼啊。李湄摇摇头,说他怎么能改合唱团的曲目 。柳絮飞说他说的是二重唱的曲目。李湄说自己不清楚。柳絮飞有点吃惊 ,说你是搭档,怎么会不知道呢 。李湄看水桶的水装了半桶,就将水龙头关了。她问是谁说的要和他做搭档。柳絮飞说 ,江小鱼说你都同意了 。李湄有点不高兴,说她可没说过这样的话。柳絮飞说,你真没同意?李湄有点急了 ,说我什么时候同意了。柳絮飞用力将衣服一拧 ,说也没什么,他就随便问问罢了 。李湄说,你告诉他 ,别胡说八道 。

  柳絮飞洗好衣服回去一说,江小鱼就跳了起来,额头还被架子床磕了。当时他正躺在床上听齐豫的歌。他用口水揉着脑门 ,说李湄可是明明同意的啊 。何大草问他,是不是在做梦的时候同意的。江小鱼争辩说她是真的答应了的。何大草指着他说,大家看见了吧 ,还在吹牛 。江小鱼认真地说,真的在操场说好的嘛。何大草就笑他,说怕你是自言自语吧?江小鱼马上穿鞋子 ,说要和她说清楚。何大草问他,和谁说清楚 。江小鱼说下去和李湄说清楚。柳絮飞正在走廊晾衣服,听他这么说 ,伸长脖子往下看了看 ,说李湄早走了。寝室里的人又都笑了,说上三楼说去 。

  江小鱼是有点闷闷不乐。刚开始上晚自修课,也没敢马上就去问李湄。他坐在她的背后 ,看着她低头做题,脑后的马尾不时翘起来抖动,仿佛也在嘲笑自己 。他坐了一会 ,再也忍不住了,就站起身 。柳絮飞看见江小鱼走过去,站在李湄的身边。何大草侧过脸 ,朝柳絮飞眨眼,做了个鬼脸。

  李湄做好一道题,全身刚放松 ,猛地见江小鱼站在身边,又紧张起来 。但她没吭声,板起脸在等他开口。江小鱼好像回过神来 ,变得有点结巴 ,紧张得只说了一个字,我。李湄严肃地问他有什么事 。江小鱼慌张地说,没 ,没事。他的脸憋得通红。李湄又低头做题 。柳絮飞看她的后背,也是绷得紧紧的。几秒钟后,李湄又很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小鱼这才问了句 ,有没有?李湄拿眼看住他 。江小鱼费劲地问,有没有铅笔?李湄好象也松了一口气,举了举手中的铅笔 ,说她就一支。

  江小鱼走回座位后,将书放进了抽屉,然后离开教室。他在校园里逛来逛去 ,最后逛到了教师的宿舍楼 。他站在路边,朝那些亮灯的窗户张望了一会,就朝三栋楼走去 。站在楼梯口 ,他有点犹豫是否上去。有个下楼的教师见了他 ,就停下脚步,问他要干吗。江小鱼赶紧声明,他是本校的学生 。那个老师在他的脸上看了个来回。江小鱼说他找吕老师。那个老师哦了声 ,脸上松了下来,说吕老师住502房间 。江小鱼说声谢谢,就赶紧上楼了。

  吕老师听见敲门声 ,开门见是江小鱼,有点惊讶,说快进来坐。江小鱼进去坐在沙发上 ,有点紧张地喘气,他感到衣服粘在他的后背了 。他是第一次到老师家里。吕老师是语文老师,也是他们的班主任 ,才四十岁,人显得意气风发。江小鱼环视了一下屋内,两室一厅 ,也许是家属还没有来 ,所以客厅摆设简单,一张长的布艺沙发,一张饭桌 ,两把椅子,靠窗的地方摆了一个大书架,里屋摆了一张床 ,一个书桌,一把椅子 。吕老师给江小鱼倒了一杯水,然后在他的斜对面坐下 ,微笑着问他有什么事。江小鱼正低头喝水,舌头被烫了一下。他缩回舌头,用手握住杯子的把柄 ,说是有事,不过是小事 。吕老师笑了笑,问他是不是分班的事 。

  江小鱼说不是分班的事。吕老师又问是不是作文的事。江小鱼的作文成绩一直不好 ,常将议论文写成记叙文 ,还常常写成流水帐 。吕老师就担心他在高考中犯这个问题,说要是那样,就完蛋了。吕老师说 ,作文分数占大头。吕老师对他开过小灶,但效果不明显 。江小鱼在也有点泄气,但他安慰自己 ,只能靠数学补点分数。他的数学还算好,他爸江大同是个采购员,大家便笑他可能还有点遗传。

  江小鱼说不是来问作文的事 。吕老师哦了声 ,便让他说说看。江小鱼一时难开口。吕老师就鼓励他说出来一起探讨一下 。吕老师是个开明的老师,很少摆老师的架子,他是个广东人 ,所以“黄”和“王 ”的读音分不清,有次上课念错一个字,被北方来的小冬同学指出 ,说“黄纪光”不是“王纪光” ,吕老师也虚心地接受了,还认真地跟着小冬读了一遍,搞得小冬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江小鱼端起手中的杯子 ,小心地喝了一口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子,说是二重唱的事。吕老师说 ,有想法,好事啊 。接着他问他有什么想法 。江小鱼说这事可能有点难度。吕老师说有困难就克服一下,又问他困难是指哪方面。江小鱼说是搭档方面的问题 。吕老师问是有什么需要他做协调。江小鱼想了想 ,说他担心李湄在时间上有冲突,因为她还有合唱团的任务。吕老师哦了声,笑笑说 ,不会冲突的 。江小鱼有点迟疑地说,但李湄说过了。吕老师说,哦 ,有这回事吗?他让他放心 ,他去做协调,保证没问题。

  出了吕老师的屋,江小鱼站在楼下的空地 ,抬头望了眼蓝色的夜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慢慢地走回教学楼 ,轻手轻脚进教室坐下 。李湄还坐在那里做题。他看着她起伏的后背,有点浮想联翩。

  5/出人意表

  周日下午,柳絮飞身陷牌局 ,也憋了好久,但几轮激烈的交手之后,他终于忍耐不住了 ,就冲出寝室,从楼梯口冲下来,往厕所的方向飞奔 。李湄在宿舍楼去厕所的小路的拐角处截住了他 ,说要和他商量一件事。柳絮飞差点撞上她 ,他猛地刹住身子。你说什么?柳絮飞气喘吁吁地问 。李湄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

  柳絮飞可能有点难受,他的手不自觉捂住了肚子。李湄关切地问他是否肚子疼。柳絮飞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不是 。李湄还是疑惑地看着他。柳絮飞问他有什么事。李湄的眉头皱了皱,说要是不方便,就以后再说 。柳絮飞赶紧说方便 ,让她快说是什么事。李湄看看他痛苦的样子,说还是以后说吧。

  柳絮飞的脸都憋红了,他说现在说吧 。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放在皮带扣上。李湄想了想 ,说也不急,以后说吧。柳絮飞突然喊起来,说你不急我急!李湄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柳絮飞说快说吧 ,我憋不住了。他朝厕所的方向张望了一眼。李湄可能意识到什么了,说以后说吧 。柳絮飞说,要说就现在说吧 。他说得咬牙切齿的。就是节目的事。李湄说得小心翼翼的 。节目?什么节目?柳絮飞歪着脖子问她。李湄说就是班级晚会的节目啊。柳絮飞没想到是这回事 。他有点疑惑 ,就问她想说什么。

  李湄顿了顿 ,说一起做吧。柳絮飞说你又同意啦 。因为后来他听江小鱼说,吕老师说没问题。李湄说当然同意。柳絮飞说还以为你不同意呢 。李湄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柳絮飞说看看江小鱼的样子就知道。李湄拉下脸,说不要提他 。柳絮飞有点不解 ,说都同意了,还闹意见啊 。李湄说谁和他闹意见啊。柳絮飞说你同意了,那我转告他。李湄说转告他干吗 ,这不关他事 。柳絮飞说这就奇怪了,那你们不一起练习吗。李湄说谁和他练习了。柳絮飞有点急了,说刚才你还说同意呢 ,二重唱还不得一起练习吗 。李湄说她是同意,但不是和他。柳絮飞有点奇怪了,就问是否和合唱团的人。李湄说不是 。柳絮飞问那是谁。李湄有点犹豫 ,红着脸,低头看着脚尖。柳絮飞真的有点憋不住了,就催她快说 。李湄小声说 ,你怎么样?柳絮飞怀疑自己听错了 ,将放在肚子上的手抬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是说我啊?李湄肯定说的是他 ,然后问他是否同意。

  柳絮飞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李湄等了片刻,看他没说话 ,就说你想想吧,同意就下午找她 。然后转身走了 。柳絮飞回过神了,李湄已经走远了 ,她脑袋后的马尾,随她的脚步一跳一跳的。柳絮飞马上意识到,肚子的问题又来了。他提脚向厕所奔去 ,站在里面,他的心砰砰跳,肚子里的货一时无法放出来 。他感到脑袋和肚子上下都涨得厉害。后来 ,何大草也冲了进来 ,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说你当领导蹲点呀,那么久啊 ,赶快吧。

  柳絮飞费了好大劲头,才让身体的上下部分放松起来 。他上楼回到寝室,江小鱼就喊起了 ,说等半天了,赶快出牌。今天下午回校后,大家觉得无聊 ,便开了牌局,柳絮飞和江小鱼打对家,说好了的 ,输家请晚饭。他们在前面的牌局都遥遥领先,但接下来的牌局,柳絮飞心里有事 ,所以老走神 ,连输几局 。江小鱼埋怨他老出臭牌。柳絮飞就说不玩了。何大草早就不想玩了,一听这话就舒了一口气,说也好 ,算打了个平手 。

  江小鱼将扑克牌洗好,装进盒子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一起去看排演吧。柳絮飞问他看什么排演 。江小鱼说看李湄啊 。柳絮飞心里一动 ,顿了顿说,今天没有。江小鱼哦了声,有点失望 ,然后翻身上床,抱了吉他弹起来。柳絮飞心里还在想那件事,就问他练得怎么样了 。江小鱼说就差和李湄对练了。柳絮飞想想 ,小心地问他李湄是否同意。江小鱼说吕老师说了,没问题 。柳絮飞还想再说什么,但又觉得多余的 ,叹口气就出门去了。

  柳絮飞慢慢踱到大礼堂 ,然后在门口处转悠。过一会,李湄已经排练完了,正往外走 。看见柳絮飞 ,就走过来,说同意啦。柳絮飞说,那江小鱼呢?李湄有点不高兴 ,说你管他干吗?柳絮飞没敢再说什么,就用脚尖画着地面。李湄说去绘画室吧,她说拿了钥匙 。

  柳絮飞跟在她的后面 ,有点紧张,还不停地朝路两边张望,看有没有熟人注意自己。他们上了教学楼的顶楼 ,进了绘画室。柳絮飞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绘画室有点暗,刚进去,柳絮飞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过来 ,他感到眼前一暗 。李湄走到窗口 ,拉开了窗帘。窗外的夕照,斜斜地射进来,室内顿时亮堂起来。李湄没有马上走回来 ,她站在窗口张望,还用手将额头的头发拨了一下 。柳絮飞突然发现,她侧脸的轮廓是那么好看。他还看到 ,夕阳的余辉,将她脸上的绒毛,染上了金黄的色泽。他都有点看呆了 。等李湄转过脸来 ,发现他神情古怪,就问他怎么回事。柳絮飞连忙说,没事没事。

  李湄问他想唱什么歌 。柳絮飞有点为难 ,让她做决定。李湄将手按在额头一会,然后说就《橄榄树》吧。柳絮飞有点意外,但还是说 ,好吧 。李湄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歌纸递过来。柳絮飞接过看看 ,脸上露出难的神情。李湄有点惊讶,就问他怎么啦 。柳絮飞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自己不识谱 。李湄有点急了 ,说不会吧。柳絮飞说,骗你是小狗。李湄说,她是白教你了 。柳絮飞捏着歌纸 ,问是谁白教了。李湄说,梅小爱啊。柳絮飞低头没吭声,但脸上出现了一些天边的云彩 。李湄问他是否听过这首歌。柳絮飞赶紧回答 ,说他天天都在听。李湄有点惊讶,说天天听呀?柳絮飞说,天天听 。李湄说那好 ,就按照齐豫的唱法吧。

  李湄站在窗口的地方,带领柳絮飞唱起来。李湄领唱,柳絮飞跟着唱 ,在唱到“还有还有 ”这一句时 ,一人唱一句,男声叠女声,使柳絮飞感觉好像在紧紧地追随着李湄脚步 。柳絮飞是有点紧张 ,所以声音有点发抖,有点气喘。李湄不断停下来,纠正他的唱腔 ,以求互相配合。柳絮飞等她走近,发现听她的声音,也有点紧张得发抖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哼唱 ,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 。柳絮飞很快地瞥了一眼手表,但没说什么。又唱了一遍,李湄看了一下手表 ,说快吃晚饭了。柳絮飞说是快吃晚饭了 。李湄说以后隔天排演吧。

  他们关门离开的时候,柳絮飞有点留恋这地方,小声说了句 ,可惜。李湄听到了 ,就转头问他可惜什么 。柳絮飞说可惜他不会画画。李湄问他会又会怎么样。柳絮飞说,要是的话,就可以在这给你画肖像呀 。李湄好像笑了笑 ,但她正转身下楼,所以柳絮飞没敢肯定。

  他们一路没话,只听到鞋跟敲打楼梯的声音。到了一楼楼梯的转角处 ,柳絮飞突然问了句,江小鱼怎么办?李湄的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等到快走到宿舍楼 ,李湄突然打住了。柳絮飞以为她漏了东西在绘画室。

  李湄说她找找吕老师 。说完就转身朝教师楼走去 。柳絮飞在原地愣了几秒种,抬头望见二楼的走廊上,已经有许多人在走动。他知道有人看见了他 ,当然也看见了李湄。他突然有点紧张起来,匆匆加快脚步 。他不知道李湄干吗要找吕老师,但心里隐隐有点答案。

  柳絮飞回到宿舍 ,看见江小鱼和何大草正准备离开。他们手上没拿饭盒 ,就问他们是否吃过了 。江小鱼见他进来,说正好一块出去吃。柳絮飞说不想去了。何大草说江小鱼请啊 。柳絮飞说算了,他想吃食堂。江小鱼问他今天你怎么了。柳絮飞说 ,没什么呀,就有点累 。江小鱼说不去算了,然后和何大草离开。

  晚上上自习课 ,吕老师过来转了转,然后停在江小鱼的面前,说要跟他谈点事。他们出去了好久 。一个晚上 ,都没再见江小鱼回来 。柳絮飞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宿舍,看见江小鱼躺在床上发呆,就随口问吕老师找他干吗。江小鱼坐起来 ,眼神古怪地看住他,没说什么。柳絮飞问他干吗看住自己 。江小鱼本来不想说话,见柳絮飞又问了几句 ,才目无表情地说了句 ,想干吗?想打你一个耳光!柳絮飞以为他看玩笑,就笑了笑,说想打就打。没想到江小鱼下床走过来 ,真的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叭!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何大草刚进门,被那声耳光的声音吓了一跳。柳絮飞愣在那里,他不解地看住江小鱼。

  江小鱼一脸的愤怒 ,说让你说说,竟然说成了这样!

  

   6/二重唱

  大家没想到,晚会上 ,李湄还真的和江小鱼同台演出 。不过,确切地说,是三人同台演出 ,因为除了李湄、江小鱼,还有柳絮飞。三人的分工是这样的,柳絮飞和李湄唱二重唱 ,江小鱼吉他伴奏。这样的情形是大家当初没有想到的 ,所以也可以说江小鱼没吹牛 。

  在这之前,这个二重唱节目是否会胎死腹中,一直就是个悬念。何大草甚至还为此和几个男生打赌。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李湄呢,是不答应和江小鱼合作,而柳絮飞呢 ,又碍于面子,想说服李湄让江小鱼也一起上台表演 。刚开始谈这个安排,李湄坚决不答应 。柳絮飞说 ,那他也就不好办了。这时他有点进退两难。他对江小鱼有点歉疚感 。这把李湄气坏了,骂柳絮飞真不争气。这样就成了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后来还是吕老师出面,费不少的唇舌做了一番调解 ,后来一折中,才成了三人同台表演的局面 。

  江小鱼呢,有点失落 ,又有点兴奋 ,他安慰自己,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呢。江小鱼有点家底 ,全班除了李湄家,就他有照相机。在晚会举办前几天,他将自家的照相机拎来交给何大草 ,叮嘱他说要照掉一卷菲林 。何大草拿了照相机,在宿舍喜滋滋地摆弄,让江小鱼教他使用 ,还说要他请宵夜,否则就只照李湄和柳絮飞。江小鱼还能说什么呢?他说照得好,不但有宵夜吃 ,还有奖励。何大草问是什么 。江小鱼说暂时保密。

  晚会在学校的礼堂举行,十分热闹。校长也来了,还做了讲话 ,又充满深情地回忆了他学生时代的生活 。他还充满蛊惑地说 ,大学的晚会更有意思呢 。江小鱼十分紧张,还坚持说要化点淡妆。捣鼓过后,出来一看效果 ,何大草几个笑得肚子都疼。江小鱼说笑什么,不化妆,灯光一打上来 ,像个死人样 。柳絮飞也化了点淡妆,一照镜子,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李湄呢 ,当然也化妆了,大家私下议论说,很有味道。有迟钝的人问 ,有什么味道 。何大草用力敲了他的脑门说,笨蛋,当然是女人味啦。

  还有五个节目才轮到他们 ,江小鱼就不停地叮嘱何大草 ,如果麦克风的音响有问题,要及时向电工反映,还有拍照的角度也要有变化。何大草给他弄烦了 ,说别说了,我头疼 。后来,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他们 ,柳絮飞喊江小鱼快点到后台。江小鱼才打住,一边往后台走,还扭头问何大草 ,记住了?何大草朝他做鬼脸,在挥手时还给了他一个飞吻。

  报幕员上来了,说下一个节目 ,是二重唱 。表演者,李湄、柳絮飞 、江小鱼。台下有人不明白,小声问旁边的 ,为什么是三个人。旁边的答不上 ,就说上台就知道了 。等他们三人上台,许多男生都吹响了口哨,又叭叭地鼓掌 ,场面挺热烈的 。

  李湄走在前面,柳絮飞居中,江小鱼跟在后面上 ,都上台了。走到麦克风前,才发现三人站成了一排。另一个麦克风,则孤零零地立在旁边 。后来舞台监督上前 ,将江小鱼拉过去,在那个麦克风后面站了,还帮他调校好麦克风的角度 ,对着他的吉他。这样,李湄和柳絮飞紧挨一个麦克风站了,江小鱼则独占另一个麦克风。

  掌声和口哨声淡下去后 ,李湄和柳絮飞看了一眼江小鱼 ,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江小鱼站在那里,有点不情愿,也有点紧张。在明亮的灯光下 ,他感到无处藏身,他的心跳砰砰乱跳了一阵,才镇定下来。他一咬牙齿 ,喘定一口气,用手指试了试音 。

  自从节目方案敲定后,江小鱼每天都勤学苦练 ,到时也好镇一镇场面。但在大家听来,水平并没见有什么长进,但也算是熟手了 ,能顺利将这个曲子从头弹到尾。当然,何大草也笑他,说是熟手 ,也就只是指这个曲子而已 。这时江小鱼看了一眼李湄 ,开始弹起来。

  李湄和柳絮飞在吉他声中,进入了寻找橄榄树的旅途。一路上,他们的声音 ,要么声声慢,要么声声急,一人在前走 ,另一人在后赶,或忽前忽后,或并排走 。两个人在看着对方在呼喊 。在他们演唱的过程中 ,何大草就成了走动最勤快的人,他在舞台的四周走来走去,寻找不同的拍摄角度。节目一结束 ,大家都哇哇地喊了起来。

  他们下台后,何大草发现,他们三人居然满脸大汗 ,身上的衣服也湿了 ,紧紧贴在后背 。江小鱼将何大草拉到一边,将吉他交给他,又抢过照相机 ,然后和他咬耳朵。何大草用力拨了几下琴弦,说那可是全方位,多角度。江小鱼乐了 ,说不要吹牛,冲印出来再说 。

  晚会结束后,何大草问江小鱼 ,还有没有节目。江小鱼知道他的意思,说他请宵夜。他看见李湄在旁边卸妆,就很小心地问李湄去不去 。李湄将擦过的纸巾丢进纸篓 ,说谢谢。柳絮飞没懂她的意思,就再问了句,一起去吧?李湄说 ,好啊。她竟然真答应了!江小鱼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连忙问她想去哪里 。李湄说,随便吧。这话让江小鱼犯了一阵子难,后来说还是去老地方吧。

  忙乱了一阵 ,他们收拾好东西,就往校园门口的车站走 。何大草问,怎么办呢?他指了指吉他 。他说要不等他一会 ,他先将它丢回宿舍。江小鱼笑了说,我们去卖唱吧。一行人着笑闹着出了校门,站在车站等班车 。等了好一会 ,还没见班车来。江小鱼看着路上往来的车辆,说等他挣钱了,就买辆车。何大草就笑他又在做梦 。柳絮飞说做司机出行也挺方便的。他又想起了梅镇的梅师傅。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开车 。这样想着 ,一些遥远的往事就又飘飘忽忽起来。

  他们还是去了“天天添”排挡。老板还是梳了个油亮的头,见面就招呼,哈 ,来啦来啦 ,请坐请坐 。李湄坐下来,用纸巾揩了揩脸上的汗,小声问柳絮飞 ,是否经常来。柳絮飞说江小鱼常来。李湄哦了一声,扭头看江小鱼点菜 。江小鱼问李湄想吃什么 。李湄说随便。何大草笑了,说随便这道菜最难点。柳絮飞说 ,都点一个吧 。江小鱼说这主意好,他点了一客炒河粉,然后将菜牌递给李湄。李湄有点为难地翻着菜牌。江小鱼问想不想来一客炒田螺 。李湄摇摇头 ,说自己肠胃不好。柳絮飞说,那就来一客汤河粉。李湄说好,不上火 。

  点的东西上桌后 ,江小鱼坐直身子,努力吃得斯文些。后来大家都开始流汗。柳絮飞伸手拉了拉贴紧身体的衣服,又扯了扯衣袖管 。何大草看来是有点饿了 ,他吃得吧唧吧唧响。吃了一会 ,江小鱼热得不行了,就将衣领和衣袖管的扣子解开,他拉开领口 ,又将衣袖管卷起来。李湄也热,但只是用纸巾不停地按额头,将汗水吸干 。

  何大草突然抬头 ,问要不要来几支啤酒 。江小鱼说,好嘛。又问李湄要什么牌子。李湄说她不要 。江小鱼想了想,说那就算了。油头老板走过来 ,问他要什么牌子。江小鱼摆摆手说不要了 。

  何大草吃着,突然笑起来。柳絮飞问他笑什么。何大草说,大开眼界呀 。柳絮飞问他开什么眼界。何大草说 ,化妆不化妆真是两个人。江小鱼也笑了,说李湄就好看嘛 。李湄低头浅笑了一下。何大草说等照片出来看会怎么样。柳絮飞说,这交给李湄就可以了 。江小鱼有一阵子没说话 ,后来叹息了一声 ,说就要分班了,那算是留做纪念 。何大草问李湄,赠相最好送几寸照片。李湄说 ,一寸吧。后来江小鱼说了句,上次有点大了 。他又提到上次照片的事。李湄没吭声。

  快吃好了,柳絮飞说还真有点渴了 。江小鱼突然对老板喊 ,来几支啤酒吧。李湄赶紧说她不要。何大草说那就来支汽水吧 。啤酒上来了,江小鱼用牙齿咬开瓶盖,和周围碰碰就喝起来。李湄皱了皱眉头 ,也喝了一口汽水。半瓶啤酒下肚,江小鱼的话多起来,他问李湄 ,上次如果是一寸的,是否就收下了 。李湄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算好是回答他的话。何大草说他还是很佩服江小鱼的。他没挑明 ,所以不知道他指的是胆量 ,还是耐性方面 。

  江小鱼慢慢好象有点醉意了,他突然抬起左手,说让李湄看看 。李湄看了眼 ,没说什么。她也不知道江小鱼让她看什么,她看见他手腕上戴了块手表。江小鱼突然哭了起来,抚摩自己手腕背上那个发亮的疤痕 ,说自己真失败 。

  这场面有点尴尬。沉默了一会,何大草说,什么失败呀 ,弹得不错嘛。江小鱼擦掉眼泪,拿过吉他,拨了几下琴弦 ,说来一段吧?以后怕没机会了 。柳絮飞安慰他说,分班后也还一起嘛。江小鱼哎地叹息一声,说但愿吧。他看了眼李湄 。李湄装做没看见 ,眼睛看着远处的另一个排挡。

  回学校的宿舍楼 ,到了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口,柳絮飞突然想起什么,说了句 ,菲林呢?何大草说在江小鱼的相机里。江小鱼连忙将相机交给李湄 。李湄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她举手从头上拨了一根发夹 ,按了按卷片的机关,将菲林卷完取出,将相机还回给江小鱼 ,然后转身上楼梯。上了一半,江小鱼喊了句,喂?李湄听见回转身。江小鱼指了指手上的相机 ,说小心 。李湄没说什么,又返身上楼了 。

  7/夏令营

  分班的结果很快就有了。江小鱼看到名单后,很是高兴。李湄去理科班 ,他也在理科班 。柳絮飞呢 ,去了文科班。之前何大草想了一个星期,最后去了理科班。江小鱼高兴了几天,又来了一个坏消息 。李湄告诉他 ,那卷菲林给毁了。她解释她家没有彩色冲印设备,平常接了顾客送来洗印的菲林,是集中再送到沙头角中英街去印的。那边不知道怎么搞的 ,说是毁了 。

  江小鱼听到这消息,当时就傻掉了,说不会吧。李湄说真不好意思。后来见他没吭声 ,就说她赔吧 。那卷菲林20元。李湄掏出了两张十元的钞票。当时江小鱼将她的手挡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她又将钱夹在信封里寄给他 。据江小鱼说,他将它又退回去了。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但那天江小鱼回到宿舍 ,还是发了脾气的,可以说有点气急败坏 。他说,肯定是存心的。柳絮飞听了 ,说不会吧。江小鱼气呼呼地说 ,怎么这么巧啊 。柳絮飞又说,李湄不是这样的人。江小鱼说,你凭什么这样说啊?这话说得柳絮飞哑口无言。何大草砰地倒卧在床上 ,用手抱了枕头,闷声闷气地长叹一声,说天意啊 。江小鱼走过去 ,给他屁股一巴掌,说狗屁话!其实柳絮飞心里也是挺遗憾,但他只是暗自叹了一声 ,没说出来。

  江小鱼是有一些天没搭理李湄,后来吕老师宣布,要搞夏令营 ,让大家报名,他又憋不住了。他也报名参加 。何大草就摇头说,没救啦没救啦。江小鱼说 ,是最后一次嘛。他说得倒十分认真 。柳絮飞问他什么意思 。江小鱼挺起脖子 ,说一起玩咯。何大草笑了,说好一个自圆其说啊。搞开营活动之前,江小鱼每天拿了日历牌 ,画起圈圈,看着日子一天天被他套走 。

  夏令营开营那天,江小鱼比谁都高兴。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裤 ,白色的休闲鞋,还背了个照相机。之前的几天,他对柳絮飞说 ,你来照吧 。柳絮飞说他还不会。江小鱼说可以教他。柳絮飞只好接过照相机 。江小鱼呢,连着几天教他使用的理论和技巧。

  夏令营的开营仪式选在小梅沙渡假村,活动很热闹。吕老师出节目的时候 ,大家起哄,要江小鱼和李湄来个合唱 。江小鱼当然兴奋,他已经将吉他也背来了 ,正想出出风头。可李湄却推托 ,说她的嗓子发炎。大家闹了一阵子,最后只好作罢 。江小鱼挺遗憾的,最后自己来了个自弹自唱 。虽然勇气可嘉 ,大家也拍了巴掌,但唱得五音不全。柳絮飞暗想,还好 ,上次他没和李湄唱。自己虽然也唱得一般,但总算没出丑 。柳絮飞正想着,这时主持人宣布活动进入下一个环节。何大草催他了 ,说快跳舞去。

  柳絮飞也不怎么会跳舞,他本来不想去的,但都说了是集体舞 ,所以还是上场了 。江小鱼最积极,丢下吉他,就跳到舞场去了。开始他没敢马上去找李湄 ,只是在隔了几个人的位置 ,拉了何大草的手在跳。教跳舞的老师在《金梭银梭》的舞曲中,教大家一扭一扭地舞动身体 。大家学了几回,大都会了 ,在舞曲重复响起的时候,都舞了起来。柳絮飞自感没有乐感,开始有点不好意思 ,感到别扭,现在慢慢就好了,也跟着跳起来。

  后来 ,跳起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个舞 。江小鱼在甩手拉手的时候,努力向李湄靠拢,朝她那个方向舞去。后来他终于拉住了李湄的手。李湄和他拉手跳 ,脸上是开心的,但没和他说话 。柳絮飞看过去,李湄的舞步有点笨拙 。江小鱼倒显得十分兴奋 ,扭动的幅度挺大的 ,原来束在裤头里的衣下摆,都被拉了出来。

  舞会结束后,接着的节目是烧烤。一时间 ,沙滩的烧烤场上,烟火缭绕,人声鼎沸 ,笑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 。柳絮飞、李湄、何大草 、江小鱼一个组。江小鱼负责生火,搞得鼻尖都黑了,大家嘻嘻哈哈地互相取笑。忙了一阵子 ,火堆上的食物开始熟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

  柳絮飞叉了一块鸡翅膀给李湄。江小鱼赶紧抢了过去。何大草就问他干吗夺人所爱 。江小鱼说,这块烧得有点糊了。后来又补充一句 ,说李湄喉咙发炎嘛。柳絮飞问那怎么办,今天只有烧烤 。江小鱼说声不要紧,然后就朝那亮着灯光的小卖铺奔去。

  过了一会 ,他气喘吁吁回来 ,将一罐饮料递给李湄。柳絮飞指了指地上的汽水,说还有嘛,问他干吗还买 。江小鱼说他买的是王老吉凉茶 。何大草和其他人听了 ,都停住手上和嘴上的动作,都起哄喊起来。

  啊-----原来是这样------我们的呢?

  江小鱼也笑着跟着啊啊地喊了一通,然后说要给李湄开那罐汽水。李湄脸红了 ,连忙说她自己来 。她边躲闪边开了盖子,然后将嘴唇凑近铁罐,喝了一小口。江小鱼看着李湄 ,脸上充满了幸福感。柳絮飞看了,心里好象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叉了一块鸡翅膀,就了汽水吃起来。

  大家正在说笑 ,吕老师走过来,笑着问大家玩得怎么样。江小鱼塞给吕老师一瓶汽水,然后大家举起汽水瓶 ,大声说 ,开心啊!柳絮飞问还有什么节目 。吕老师说没啦,自由活动啊。江小鱼建议烧烤完去游夜泳。大家都说好啊,夜泳人少 。吕老师说要注意安全。江小鱼说他可是在河边大的。吕老师有点怀疑 ,说是吗?江小鱼说,不信就问问李湄,问柳絮飞也行 。吕老师说 ,那好那好,但要互相关照 。他说希望大家玩得开心点,他还要到其他组去看看。说完就离开了。

  江小鱼可能热衷于夜泳 ,所以他吃得有点马虎 。他问柳絮飞干吗吃得那么慢。何大草眨了眨眼,说细嚼慢咽有助消化。江小鱼说,男人就要大碗吃肉 ,大碗喝酒 。柳絮飞说,可我们都是南方人嘛。李湄没说话,小心地吃着手上的鸡翅膀。后来 ,江小鱼用纸巾抹抹嘴巴 ,说他吃好了 。他说要给大家照相。他从包里摸出相机,然后退后几步,喊 ,都举起来!大家都将手中的汽水瓶、烧烤叉子、鸡翅膀举了起来,凑在一起。江小鱼喀嚓照了一张 。后来,他回到圈子里 ,挤坐在李湄的身边。他对柳絮飞说,我也来一张。柳絮飞给他照了一张 。他又跳起来,举起照相机 ,冲着大家喀嚓喀嚓地拍照 。不过,柳絮飞注意到,他的镜头老对准李湄在摇晃。

  收拾好东西 ,大家都跑到换衣间去换泳装。李湄出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泳装,结实的身材凹凸有致 。江小鱼吸了一口气 ,小声对何大草说 ,杀死人啊。柳絮飞也眼睛发亮。江小鱼走过来,说好多年没见了 。柳絮飞问他见什么。江小鱼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嘛。柳絮飞想想 ,真的有许多年没在一起游水了 。以前那个李湄的形象,很难与眼前的这个李湄重叠起来。在他的记忆里,以前李湄游水 ,总是穿那件白底红格子衣服,黑色长裤。他感慨,物是人非 ,今非夕比 。

  夜晚的月亮十分明亮,沙滩上的沙子都被照得白白的一片。柳絮飞喊了起来,说像不像银子。江小鱼说 ,那就搞一兜回去好了 。沙滩上有人陆续下水游了起来 。在水中扑腾了一会,江小鱼就上岸来,将包里的相机交给柳絮飞 ,说给他来几张。柳絮飞说这么黑啊。江小鱼说有闪光灯嘛 。然后他躺在沙滩上 ,让柳絮飞给他拍了一张。江小鱼看见李湄走上沙滩,就抢过相机,喀嚓就给李湄来了一张。李湄用手档了一下闪光灯 。江小鱼又凑上去 ,说李湄,一起照张相吧。李湄显得有点扭捏,摇摇手说算了。

  休息了一会 ,李湄又下水了 。江小鱼在岸边呆呆看着,然后他将相机丢给柳絮飞。江小鱼下水后,就游到李湄的身边。柳絮飞看他好像与李湄说话 ,但声音被海浪声盖住了 。后来他看见李湄的头浮上浪头,后来又沉了下去。她的手还摇了摇,大声说什么。江小鱼像飞鱼一样贴着水面滑过去 ,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抓住了李湄的头发 。李湄仰着身子,像一块木板一样被江小鱼拖向岸边 。

  后来她攀着江小鱼的肩膀走上了沙滩。柳絮飞看了 ,心里猛地生出几种滋味来。何大草也愣住了 。江小鱼扶李湄走上来坐下后 ,用手用力弯压她的脚掌。柳絮飞丢了相机,跑过去问他干吗。李湄皱了眉头,说是抽筋了 。柳絮飞这才啊了声 ,松了一口气似的。何大草端起照相机,说来张救死扶伤的吧。这次李湄没有用手遮挡闪光灯 。

  李湄歇息了一会,就说没事了。她说你们下去游吧 ,不用管她了。江小鱼没动身子,他坐在她的左手边 。李湄说你去游吧。江小鱼说他有点累了。柳絮飞看他不下去,就自己去游了 。他慢慢向海走去 ,然后浮在水面上 。他浮上水面,就看见江小鱼坐在李湄的身边。他沉下去的时候,就看见所有的星星和月亮也沉了下去。

  他们是10点钟上沙滩的 。吕老师在岸边打着手电筒喊他们回去。水里的人都陆续上岸回营地。临分手 ,李湄对江小鱼说了声,谢谢 。江小鱼受宠若惊,说小意思。他充满深情地望着李湄的背影消失在女生的营房。

  后来 ,柳絮飞拉了拉江小鱼 ,他才回转神来 。他和柳絮飞同住一个房间。一进去换好衣服,江小鱼就哼着《金梭银梭》的曲子,还端了一把椅子跳舞。柳絮飞坐在床上 ,有点妒忌地看着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说你今天特别高兴嘛 。江小鱼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真像鱼儿一样。柳絮飞问是什么像鱼儿一样。江小鱼说,李湄啊 。柳絮飞说怎么会像鱼儿呢 。江小鱼回味地说 ,同样的滑溜。后来他看柳絮飞一脸不解,就补充说,他说的是她的皮肤。

  整个晚上 ,柳絮飞都在回味,江小鱼说的那句话 。

  8/谁赢了牌局

  这天,上晚自习课 ,柳絮飞翻了翻地理课本,就丢下,他想复习历史 ,发觉书没带 ,就回到宿舍去拿。他发现门没锁,就推门进去。他听到江小鱼的蚊帐里有响动 。柳絮飞问他干吗不去上晚自 小鱼好像亨了一声,紧接着听到一阵子啪啪啪的声音。

  最近 ,江小鱼的行为有点古怪,心情似乎也很烦躁。柳絮飞想也许临近高考了,有点紧张的缘故 。分班后 ,很长一段时间,柳絮飞只了解他在宿舍的情况。至于其他,他就不很清楚了 ,因为江小鱼也不怎么谈。偶尔何大草会和他打趣,说些他在班上闹的笑话,这样柳絮飞才知道一点他新发生的故事 。

  江小鱼躲在蚊帐里 ,好象在洗扑克牌。柳絮飞就问他,怎么还有心思玩牌。江小鱼没吭声 。柳絮飞又问他,一个人玩闷不闷 。里面还是没有回答。柳絮飞问他 ,不觉得热吗?跟着撩开蚊帐 ,却发现他拿在手上的是一叠照片,都是夏令营的。江小鱼抬头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又洗了洗手中的牌 ,然后又一张一张地出牌 。

  那次夏令营回来后,江小鱼不敢再将照片交给李湄去冲印了,他专门找了家好的照相馆 ,还对人家叮嘱了无数遍。结果工夫不负有心人,冲印出来的效果果然出色,令江小鱼爱不释手。

  柳絮飞拿起一张看 。是李湄正用手遮挡闪光灯的那张。柳絮飞笑着问 ,他这是干吗。江小鱼丢下手中的照片,说他得抓紧 。柳絮飞问他抓紧什么。江小鱼说,抓紧时间啊。柳絮飞问他那干吗不复习功课 。江小鱼没有回答他 ,突然说他有个想法。柳絮飞问他有什么想法。江小鱼说想听听他的意见 。柳絮飞问他说的是什么事 。江小鱼问他,自己是否应该抓紧时间向李湄表白。柳絮飞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问题 ,就将头退出蚊帐 ,说了句,我的天呀。江小鱼说,否则毕业以后就分开了 。

  柳絮飞倒了一杯水喝了 ,然后拿上历史书出门。江小鱼在后面喊,你还没给我意见呢。柳絮飞没有回答,一出门 ,他好像也有点心事重重,与刚进来的心情完全两样 。

  柳絮飞从宿舍楼出来,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几张照片 ,突然感到有点伤感。是呀,不觉又是一年快过去了,又到了一条分岔口 ,不久之后,大家不知道会是去向何方 。等到了教学楼,他上了几级楼梯 ,就停住了脚步 ,转身退了下来,拐了一个弯,往学校的篮球场踱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突然对自习课显得意兴阑珊。

  他慢慢地走,后来不觉走到了学校的大门口 。他走出去,看到车站上停了一辆车 ,上车的乘客正依次往上走。他突然有个念头一闪,也走了过去,排在人流的后面。他上了车 ,掏出一块钱 。售票员问他哪站下 。柳絮飞愣了一下,说去鸿发照相馆。售票员问他到底到哪个站。柳絮飞回过神来,慌张地说到春风路 。

  车上没有座位了 ,他一手拿了那本历史书,一手吊在头顶上的铁扶手。他随车晃荡,思绪也晃荡起来。他在想那些照片现在会怎么样 。他突然有种很强烈的好奇。

  到了春风路 ,他又走了一段路 ,才到“鸿发”照相馆的门口。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那些镶在橱窗里的相板 。他朝里面望了一眼 ,看见李舒影在给一个客人照相。柳絮飞在外面徘徊了一阵子才进去。那个客人已经照好了,正站在柜台前交钱 。李舒影看见柳絮飞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说稍等片刻,就好就好。

  那个客人离开后,李舒影就热情地招呼他 ,问柳絮飞想拍什么照。柳絮飞心在猛力地跳着,他感到有点气喘,他说自己还没有想好 。李舒影哦了声 ,说不要紧,问他做什么用的 。柳絮飞的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来。李舒影有点为难了 ,问他要彩照 ,还是黑白照。柳絮飞说都可以 。李舒影想了想,说年轻人,还是彩照好。又问要几寸的。

  柳絮飞被问得慌张起来 。他有点结巴地说 ,他不是来照相的。李舒影问他,是否来取照片的。柳絮飞赶紧点头 。李舒影舒了一口气,问他拿单据。柳絮飞一伸手 ,在裤袋里一掏,他好象醒了过来,说他忘记带了。李舒影看了一眼那放照片的柜子 ,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柳絮飞赶紧说,他下次来取吧。李舒影说,要是很急 ,他可以慢慢找找。柳絮飞慌张地说不用了 。说过他就匆匆走出了照相馆的门口 。

  柳絮飞快步走了一段路,才放慢了脚步。他想想自己的行为,突然觉得好笑 ,觉得不可思议。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多么的明亮和蔚蓝,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他想起了夏令营的时光,想去小梅沙的波动的海 、白色的沙滩。那些浪漫的夜晚 ,一转眼就退到了天边。这样想的时候,柳絮飞感到自己的脚步有点飘忽,人也有点恍惚 。他上了一辆回去的车 ,往学校方向晃荡过去。

  下了车,他进校门,经过那棵凤凰树的时候 ,他突然想起那个夜晚,他站在树下,和李湄说的那些话。他慢慢地走过去 ,一边回味那个夜晚的滋味 。他走过去,却听见有人在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那边走过去。他走几步 ,停下 ,然后再走过去 。

  走近了,他听出是李湄和何大草。

  柳絮飞马上想转身走,但好奇心让他止步。他放轻脚步 ,停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听他们说话 。可以吗?何大草小声问道 。李湄没有回答。你说话呀!何大草有点急了。为什么你们都说这样的话?李湄说话的语气很是困惑 。不公开行吧?何大草好象做出了退让。李湄说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想这事。何大草有点忧郁,叹了一口气 ,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李湄说,那你还想这事。何大草顿时有点语塞。李湄说,不要谈这事了 ,好吗?何大草说,答应一声,难道真会那么难 。李湄说她现时心里只想着高考。何大草还想说什么 ,但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李湄缓了口气 ,说我们回去吧 。她说过就往教学楼走去。何大草呢,迟疑了一下,也跟在后面离开了。

  柳絮飞有点发傻 。他站在那里 ,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他走到凤凰树下,又回味了一番刚才听到的对话。他将书丢在地下,然后走到单杠架下。他抬头望了一眼枝叶缝隙中的天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用力一跃,跳起来,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杠 ,静静地停挂在上面。过了一会,他才一下一下地荡起来。后来,他用力地做起了引体向上 。

  最后他跳下来 ,气喘吁吁地呼吸起来,甚至还咳嗽起来。他捡起书,往教学楼走去 ,到了楼下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宿舍去了。到了201房间的门口,他放慢了脚步 ,他发现门是开着的,还传出两人的争吵声,何大草说是他赢了 ,江小鱼则说他做了手脚 。

  两人都回转头,一见是柳絮飞进来,就喊他赶紧过去。何大草说三个人更刺激。江小鱼的手上拿了一叠照片 。柳絮飞问他们在干吗。江小鱼将手上的照片洗了几遍 ,然后说,一起打牌啊。

  柳絮飞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将书丢在桌子上,说你们有病呀?何大草脸色阴郁 ,说试试运气嘛 。柳絮飞说,你们也真无聊。江小鱼走过来,说不玩就说明你心里有鬼。柳絮飞说我心里能有什么鬼 。江小鱼就问他 ,对李湄有没有意思。柳絮飞一时语塞 ,没想到他问这样的问题。他虚张声势地笑了一下,说这是两回事嘛 。江小鱼用眼睛逼视着他,说是同一回事。柳絮飞爬上了上铺 ,说懒得理你们。何大草说,那我告诉李湄,你对她有意思 。柳絮飞说 ,你可别胡说。江小鱼走过来,一手趴在床沿,一手晃动手中的照片 ,说问心无愧,就下来。

  柳絮飞心里有了一番的起伏,他在床上整理了一下东西 ,就喊了句,来就来 。他不知道那一刻是受了什么的主宰,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攀下床 ,坐到了江小鱼的床上 ,开始和他们一起打牌。他没想到,江小鱼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就将那叠照片 ,做成了一副扑克牌 。他在照片的后面,画上了扑克的模样,正面当然是那次夏令营的照片 。有合照 ,有单人照,有李湄的,也有江小鱼的 ,还有柳絮飞和何大草的。

  他们一会打“拖拉机 ”。一会打“斗地主”,每当江小鱼赢的时候,他就高兴得将桌子拍得砰砰响 ,还喊了起来,说胜利一定是属于他的 。而何大草则警告他,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前面说不定还有伏兵 ,杀将出来,最后的胜败还难说。江小鱼说他对此胸有成竹。他转头还问柳絮飞,想赌谁赢 。柳絮飞低头翻看了一眼手上的牌 ,那是李湄坐在沙滩上的那张照片。他说有什么好赌的,打下去就知道结果了。江小鱼说,得设个截止时间来定输赢 。何大草说 ,他们晚自习回来吧。

  他们谁也没想到,牌局打到最后,胜利者居然是柳絮飞。江小鱼顿时傻眼了 ,说不算数,一定是他做了手脚,说还要再来几局 。对这个结果 ,柳絮飞无疑是暗暗高兴的,但他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表露出来。此时,宿舍走廊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柳絮飞将手中的牌交给江小鱼 ,说他们都回来了 。他要去提水了 。我都说了 ,路上有伏兵吧。何大草说话一下子变得酸溜溜起来。

  9/写封情信

  柳絮飞突然有了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给李湄写封信 。

  那天是星期五。整个早上,柳絮飞都有点坐立不安。每当下课铃声响起 ,大家都各自扎堆说话,他就走出课室 。他所在的文科班和李湄所在的理科班,正好在东西走廊两头是楼梯口。柳絮飞从课室出来 ,向另一头踱去,经过李湄他们课室的窗外,他扭头望了一眼。里面的人也在扎堆说笑 ,或跑到外面,趴在栏杆俯瞰楼下 。他看见李湄低头在看书,脑后马尾上的蝴蝶结 ,很醒目地张开翅膀。他还看看见江小鱼也坐在座位上,拿眼朝李湄的方向瞟。柳絮飞赶紧将头扭回来,然后朝楼梯口走去 ,下楼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然后在上课铃声响起后 ,又气喘吁吁地跑上五楼的教室。

  柳絮飞也不明白,他的这个行为,为什么会持续一天。到了下午 。到了这个星期五的下午 ,柳絮飞坐在课室里,目光已经是四散了,思绪也因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的缠绕 ,变得恍惚起来,在教室内外飘荡开去 。连吕老师问他问题,他也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他将“晤”字 ,解释成“不 ”的意思。他将“晤 ”字当成了粤语来解释 。

  第三节课下课时,柳絮飞正朝走廊另一头踱去。何大草笑嘻嘻地走过来了,交给他  ,说转交情书一封。柳絮飞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他接过一看,是一封来自故乡梅镇的信。他拿在手上,边走边朝理科班课室望了一眼。李湄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 。他一边下楼梯 ,一边展读那封信。信是小学同学小黑写来的 ,他告诉柳絮飞,自己已经结婚,刚生了个小孩 ,是个男的。还让他代向江小鱼和李湄问好,说有时间就回去梅镇看看 。

  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柳絮飞又坐回课室。他感到外面的阳光 ,热力消退得很缓慢,他感到身体闷热起来。他在走神的时候,又抽出那封信展读 。他的思绪飘荡开去 ,收拢回来的时候,他突然有个强烈的念头,他想给李湄写封信 。下午没课 ,他决定回一趟家。

  下课后,他是第一个回到宿舍。他拎了个塑料袋出门 。他走得有点急,在走廊上遇见江小鱼也没打招呼。何大草问他怎么不拿饭盒 ,他也只是哦了声。他在一楼的楼梯间 ,遇见了李湄 。她手上拿了本几何习题集,正上楼梯回宿舍。他下她上,在窄窄的楼梯间 ,他们的眼光上下对视了一下。他一愣,慌张点了个头,然后低头与她擦身而过 ,匆匆下楼了 。李湄也低头匆匆上楼。

  柳絮飞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柳如实见他进门,感到有点意外 ,问他是否考完了 。柳絮飞回答说还没考。他妈问他吃了没有。柳絮飞进房间去放袋子,他在里面应道,还没有 。柳如实等他出来 ,就问他是否钱不够 。柳絮飞说不是。柳如实说,那你回来干吗。柳絮飞支吾了一阵,后来才说 ,想和他商量填志愿的事 。柳如实说 ,上次不是填H大了吗。柳絮飞没说话,他感到身上的汗冒了出来。他赶紧站到电风扇跟前,对着自己的胸口猛吹 。他妈见了就喊 ,这样吹怎么得了,要得病的。柳絮飞走远一点,用手指拉开粘在身上的衣服。

  柳如实坐在沙发上 ,摇着一把葵扇问他,是否志愿出了问题 。柳絮飞已经镇定下来,他说 ,吕老师问他要不要更改。柳如实说,读经济挺好的嘛。柳絮飞没答话 。柳如实又问了句,不是吗?柳絮飞赶紧答 ,是挺好的。他妈进厨房一趟,将饭菜端了进来。柳絮飞盛了半碗饭,夹了菜 ,慢慢地吃起来 。他吃得心不在焉 。柳如实突然问他 ,想什么。柳絮飞赶紧又扒了几口,含糊地说没想什么。

  过了一会,柳絮飞放下了碗筷 。他妈问他怎么不吃了。他说饱了。他妈说 ,你才吃了半碗呢,还兑了茶水 。柳絮飞说他路上吃了点饼干。他妈边收拾碗筷,边问他学校的伙食情况。

  柳如实严肃地问他 ,复习得怎么样 。柳絮飞却答非所问,问了句,柳天祥呢?他妈说回B镇找同学玩去了。他听过就哦了声。看柳如实还在摇摇手中的葵扇 ,望着他等他的回答,赶紧说,还好 。柳如实缓了缓语气 ,说读经济专业,以后出来不愁找工作。柳絮飞听他又要谈志愿这个问题,就后悔刚才提到这个话题。上次要填志愿 ,吕老师要他回去征求一下柳如实的意见 。柳如实和他谈了自己的看法 ,转而谈到自己对会计职业的热爱,还谈了会计在日常工作中的重要性,以及如何做好会计的N条要素 。柳絮飞耐着性子听了半个小时 ,才问他意见。柳如实说,报经济专业吧。

  柳如实从沙发上坐直身子,问柳絮飞 ,钱够吗?柳絮飞说,还够 。说完就进自己的房间去了。他在房间转了几个圈子,才在书桌前坐下来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夹了支笔,却又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他望着窗外发起呆来。

  柳絮飞从口袋里拿出小黑的信,认真地看了一遍 。他离开梅镇后,就很少与那里有联系了。看看皱巴巴的信纸 ,柳絮飞有点感慨 ,小黑和他同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就回家务农了,不久就和同学月娥结婚,现在还生了孩子。而柳絮飞呢 ,到现在还没有谈过恋爱 。他用手拉直信纸,努力回忆小黑的音容笑貌。那久远的过去,现在想起来都已经模糊了 ,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视像模糊。柳絮飞无法想象,不到二十岁的小黑子和月娥 ,抱着孩子是怎样的情景 。

  柳絮飞将信放回抽屉,对着书桌上的信纸发呆。后来他出来,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喝。里屋传来柳如实的鼻鼾声 。他感到有点乏了 ,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倒在床上,抓起一把葵扇摇起来 。窗外的工地上,响起了砰砰打桩的气锤声。他手中的葵扇 ,也渐渐在这种单调的声音中,掉在了床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絮飞听到了敲门声 。他挣扎着睁开眼 ,发觉屋子里到处是黑暗。他意识到天已经黑了下来。他伸手拉亮电灯,然后打开门 。他妈是来喊他吃饭。柳絮飞含糊地答应着,他感到身上都是汗水。他对刚才的梦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走出房间 ,打了水洗过脸,才坐到客厅的饭桌前,端了碗筷吃起来。

  柳如实喝了点酒 ,脸就红起来。柳絮飞身上的汗又出来了 。他走到风扇前,将风向调整了一下。志愿就不要改了。柳如实抬头看了他一眼 。柳絮飞说,好的 。其实这时候根本就无法再改什么志愿了。柳如实端起酒杯 ,想了想 ,说要有什么问题,就找吕老师商量。柳絮飞说好的 。柳如实说,吕老师了解你们嘛。柳絮飞说好的。他吃了一碗 ,就搁下碗筷,说自己吃饱了 。

  他喝了一杯水,说他去看书 ,就进了房间。他叉腰看了书桌上的信纸好一会,才坐下来。他脱去上衣,抓起笔 ,想了好一会,才在信纸上写上第一行字 。他写下“李湄同学”后,想了想 ,又划去“同学”两个字。然后他在第二行写下“您好 ”。想提笔想写后面的话,又停住了 。他将“您”改成了“你”。后来他又犹豫了一会,在“李湄 ”的后面 ,再添上“同学”两个字。看了看 ,他将“你”划去,改为“您 ”,想想这样才妥当了 。

  他开始写了自己的理想 。他说想做个经济学家。他说自己从她那里 ,学到了许多有用的知识。他还说,他打算继续向她学习,所以想和她做个朋友 。是好朋友的那种。最后他说自己很希望 ,也很焦急等待她的回音。

  写好后,柳絮飞看了一遍,他感到眼角在跳 ,眼睛也在发热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找出一个信封 ,放进去。他在信封上写上李湄所在的班级和李湄的名字。然后在信封的右下角,写上“内详”两个字 。想了想,他又将这个信封撕了。在新的信封的右下角 ,他没写什么。

  柳絮飞有点激动 ,终于完成了 。他躺在床上,又起身抓过信封,将那封信抽出来看。他觉得不满意了 ,就用手揉成一团。坐回椅子,另外拿了一张新信纸,重新写了起来 。他在信的第一行 ,只写了两个字,“李湄” 。将“您 ”又改为“你”。他觉得用这样的字眼,两人的关系就不显得生分。

  他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想象李湄收到信的表情,还有她回信的方式 。突然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柳絮飞。他妈在门外喊他不要搞得太晚了。他赶紧应声说 ,就好就好 。后来他想也该看看书了,就从塑料袋里翻出历史书。他翻了几页就开始走神了。他又抽出那封信,忐忑不安地看了起来 。

  这一个夜晚 ,他都记不清了 ,有多少次,他起身拉亮电灯,翻出那封信来看。后来 ,他又小心地将一个木箱子打开,他翻出一个包得很严实的袋子,他解开绳子 ,将里面的一根长长的辫子拿出来,贴在脸上,嗅着那股气味 ,嗅着梅小爱的气味。

  他第二天起得早,太阳还没有出来,天气还不热 。他匆匆地刷好牙 ,洗过脸,又倒回房间里。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封信,贴上了一枚崭新的邮票。他正想出门 ,想想有点不妥 ,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想了一会 。他将那枚新邮票揭下来,再拿出小黑子的来信,用剪刀将将那枚用过的邮票剪下来 ,然后拿了个杯子,将邮票浸在水里 。过了一会,他将邮票揭下来 ,贴在灯泡上烘干。他小心地将干了的邮票贴在给李湄的信封上。他拿开看了一会,又丢在书桌上,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个圈子 ,从不同的角度审视那封信,终于满意地笑了 。

  柳絮飞没吃早餐就回学校了。等他望见学校的大门口,他的脚步就有点迟疑了。他磨蹭了好一会 ,才走向学校大门口的传达室 。他在那个信箱前站住了,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校园的操场那边,有人在打篮球。柳絮飞听到篮球击打水泥地面的声音 ,砰砰砰 ,和他的心跳相呼应 。他的手伸向手上提的胶袋。他汗津津的手一摸到那封信,他又犹豫了。他思想斗争了一会,才掏出来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 ,没有人注意这里。他赶紧掏出那封信,对准收信箱的口,很快地投了进去。

  柳絮飞飞快地缩回手 ,又迅速地朝后面望了一眼 。此时树上的知了突然叫了起来 。柳絮飞吓了一跳,然后才深呼吸一口气,快步地离开。走了一段路 ,他还几次回过身子,朝那个收信箱张望。

  10/另

  第二节课间休息,江小鱼出去转了一趟回来 ,一进课室门口就喊,李湄,有情书 。大家都转过头来。江小鱼夸张地摇了摇手中的信。李湄拉下脸 ,走过去将信抢了过去 。江小鱼又举起 ,转着身子喊,何大草呢?何大草从背后箍住他的脖子,骂了他一句 ,就将他手中的信给缴了。江小鱼挣脱后,费力地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他又举起  ,刚张嘴想喊,意识到什么,又塞回口袋 。然后他又喊张三李四 ,让他们来拿信。末后他拿了 ,往文科班那头走。有一封是柳絮飞的 。

  李湄将信拿在手上,坐回座位。她将那封信塞进牛仔裤的口袋 ,拿出一本数学课本,翻了起来。第三节是语文自习课,李湄伸手 ,翻了翻书桌的抽屉 ,说了句,怎么没带啊?然后就起身出了课室 。江小鱼和何大草都朝她的背影望了一眼 。

  李湄在回宿舍的路上,伸手插进口袋里 ,手指触到了那封信。她的心跳了起来,她感到呼吸急促起来。她最近特别心烦,过些日子就要高考了 ,她不断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 。这让她感到难堪,走在路上,坐在座位上 ,她被四处的目光包围。李湄边想边上楼,到了三楼的走廊,她差点被滑跌了一跤。天气热 ,大家为了凉快,刷牙洗脸后,就将水泼在走廊上 ,有的地方都生出了青苔 。李湄用手捂住胸口 ,喘定气,然后才掏钥匙开门进去。

  李湄将门插上,才将口袋的信掏出来。她坐在书桌上 ,将手中的信反复审看,却一时无法猜出是谁写来的 。以往她收到的信,信封上大多会写上“内详”两个字 ,又或者没有贴邮票,一看就知道是那类信。李湄站起来,走近窗口 ,将手中信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一会,才转过身子 ,将信封撕开。她抽出里面的信纸看起来 。这是一封折成鸽子形的信。李湄没想到是柳絮飞写的。她的呼吸紧了起来,肚子也有点疼 。她突然有点想家了 。

  李湄是傍晚回到家的。李舒影和童巧兰刚吃完晚饭,见她回来 ,都有点惊讶 ,她才刚回学校没几天,以为她漏了什么。童巧兰想给她弄饭菜,李湄却说自己吃过了 。对于父亲的询问 ,李湄支吾以对,说有点不舒服。李舒影有点紧张,问要不要去医院。李湄说她吃点保济丸就好了 。她妈童巧兰嘟囔了一句 ,说就要高考了呢。李湄将父亲递给她的药吃了,说没事了。李舒影又关切地问,还要什么就说好了 。李湄想了想 ,就说她找几张照片。李舒影哦了声,说上次的底片还放老地方。李湄含糊地答了句什么,连她自己也没明白 ,就进房间去了 。

  李湄将灯拉亮,又反手轻轻地将房门插上,才走到书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她发了一会呆 ,拉开抽屉,翻了翻里面,然后又推回去。她定了定神 ,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将信封展开,用手拉直 ,将折叠成鸽子形的信拉出来 。

  李湄慢慢展开信纸,心咚咚地跳起来 。柳絮飞怎么啦?他也说这类话。李湄双手托住下巴,和小圆镜子里的她对视了一会。后来她解开脑后的发夹 ,将头发披散下来,抓起书桌上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她一边梳 ,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她试着将它扎成两根粗黑的辫子。她眼睛一花,好象在镜子里,看到了当年的梅小爱 ,还有那两根漂亮的辫子 。李湄用手一抹眼睛 ,她又看到自己出现在镜子里。真可惜,当年梅小爱没能到文工团。自己呢,也好久没去合唱团了 。李湄将辫子扎好后 ,她又对住那封信发愁了。

  李湄将书桌上的信收好,然后去浴室洗澡。她脱光衣服,解下了乳罩 ,竟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跑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的。李湄这样想象着。她知道,每天都有许多人 ,在偷偷看着自己 。想到这些,她有点心烦,就用力捏了捏大腿 。她疼得跳起来。

  回到房间 ,李湄犹豫了好一会,才将信纸铺好。这时,童巧兰敲了敲房门 。李湄问有什么事。童巧兰说和她说说事。李湄很不情愿地将门打开 。童巧兰进来后 ,对房间环顾了一遍 ,问她,不热吗?李湄站在书桌前,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问她有什么事。

  童巧兰想和她谈照毕业照的事,希望李湄能拉些同学的生意。李湄等她说完,就说他们都照过了 。童巧兰有点不高兴 ,说不是早和你说过的吗?李湄说,我们校长的小舅子也是开照相馆的。童巧兰说,是吗?她有点不相信。

  过了一会 ,李舒影进来了,他对童巧兰说,不要打扰李湄复习 。童巧兰临出门 ,还叮嘱李湄,以后要多向同学做做广告,她可以给优惠价。

  李湄重新将门插上。然后在门后靠了一会 ,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面对书桌上的信纸,她还是感到为难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她写了无数张信纸 ,又撕了无数张,手上的汗水将这些信纸粘在手上,弄得皱巴巴的 。

  李湄有点心烦 ,她站起身,伸手去拢头发时,她听到了手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她开始感到焦虑 。那叠原先还厚厚的信纸 ,正不断变薄,地上丢满了纸团。最后,她只写下了几个字:

  “不可以!现在正是我们学习的黄金时间 ,一切都要服从这个大局。谢谢你的信任 。祝学习进步! ”

  李湄拿起那封信,逐字逐句地审读,左看右看一轮后 ,虽然不满意 ,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个信封,将信纸折好塞进去,然后找了一枚邮票贴上。

  李湄如释重负般走出房门 。童巧兰见她手中拎了个袋 ,就问她干吗。李湄说回去。童巧兰望了眼墙上的挂钟,说,回学校?李湄也望了眼挂钟 ,时间是晚上的11点了 。李湄问了句,我爸呢?童巧兰说去照相馆拿点东西。李湄哦了声,说你们早点睡吧。童巧兰说 ,明天去也可以嘛 。她一边说一边打哈欠 。

  李湄刚进校门,发觉教学楼漆黑一片。她知道关灯时间到了。她经过门口的传达室前,快速地掏出那封信 ,投进了收发箱 。她离开了一段路,还回头看了几次。她在来的路上,为这个简单动作 ,设想了无数次。没想到 ,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完成了 。

  李湄回到宿舍楼,发觉同房都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放下手中的袋子,又借着外面的月光 ,摸到了塑料桶,然后到楼下提水。洗衣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四周显得静悄悄的。她听到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进桶里。过了一会,她听到楼上的201室传来了笑声 。有人嬉笑说 ,发暗号吧。有人接口说,现在都几点了,有病啊?又有人喊 ,回家啦。

  李湄抬头望了一眼 。走廊栏杆上,有人影闪了一下 。她转回头,看白花花的水流进水桶。后来 ,她听到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之后绕下楼梯。过了一会,脚步声下到一楼 ,朝她移了过来 。她扭头看的时候 ,吓了一跳。柳絮飞提了塑料桶走了过来。

  柳絮飞挽了个红色的水桶 。他走过来,放在水龙头下接水。李湄的心跳急促起来,她有点尴尬 ,但又发觉无话。柳絮飞将水龙头拧了几下,说了句,出水太小了 。李湄也只问了句 ,还没睡啊?李湄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亮。柳絮飞赶紧说,有点热。然后他们就没话了,站在水桶前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看着水哗哗地流出来,跌落在水桶里 。水装了一半 ,柳絮飞突然问,你报医科啊。李湄愣了一下,等才反应过来 ,就说 ,他们的身体不好。柳絮飞问了句,谁啊?李湄说是她的爸妈 。柳絮飞哦了声,就沉默了 。

  李湄将水龙头关了 ,提了水桶离开。柳絮飞在后面小声喊了句,李湄。李湄停下脚步,在几米远的地方望着他 。柳絮飞倒慌张起来 ,眼睛四处躲闪,后来他指着洗衣台上的一枚硬币,问了句 ,是你丢的吗?李湄松了一口气,她摇了摇头,说不是。柳絮飞好象也松了一口气 ,说,那,那就没事了。

  李湄回到寝室 ,将提回的水放好 。然后开始脱下外衣 ,钻进了蚊帐里。她盯着蚊帐顶,猜想刚才柳絮飞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突然 ,李湄听到楼下有人用木棍之类的东西,用力撞击地板 。睡下铺的小林含糊着说,谁呀 ,在拆房啊?李湄转了个身子,说不知道。小林说,你回来了?李湄说是啊。楼下的人又撞击了几下 ,就静了下来 。李湄隐约听到有人说,能听到吧?另一个人说,肯定听到啦。后来是一阵的笑声。

  11/最后的晚餐

  这天晚饭后 ,江小鱼一回到寝室,就有种莫名的烦躁,就问大家 ,出去走走吧?但寝室里没有人响应 。柳絮飞说 ,太热了 。其实,柳絮飞也觉得烦躁,也想去走走的 ,但又记挂着明天的考试。读了这么多年,成败都在此一役。江小鱼站在门口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何大草 ,也动没有动身的意思,就自己下楼去了 。

  江小鱼在校园逛了一圈后,总觉得心里好象少了点什么 ,空落落的。他想了想,就往教学楼的方向逛回来。他上楼进了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李湄已经在教室了。江小鱼拿出数学书 ,胡乱地翻了几页,眼睛却在瞟李湄。

  教室里很安静,除了一两声咳嗽声 ,就是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江小鱼感到困乏向他席卷过来。他打了个哈欠 ,抬头往前看一眼。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双手撑住栏杆 ,突然大声地吼了起来 。

  --------啊------啊--------啊-------

  江小鱼的喊声在寂静的夜空回荡。大家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都跑出教室想看个究竟。但什么也没看见,有人骂了声 ,神经病,又回教室看书去了 。临考前的这段时间,高考的硝烟味越来越浓 ,开始呛人了 。两个星期前,理科(2)班的刘晓洪,就是太紧张了 ,一下子就崩溃了,被送回家治疗了。刚才,大家以为又有一个接班人出来了。

  江小鱼喊完后 ,回教室再坐下 。他的眼睛还不时瞟向李湄。她脑后的马尾不时也晃动一下。江小鱼有点触景生情起来 ,读初中那几年,他就坐在李湄的后面,经常将她的辫子绑在她椅背 。江小鱼这样一想 ,不觉笑出声来。何大草笑笑,用手碰了碰他,小声问他 ,刚才捡了金子?江小鱼回过神来,也用肘子回敬了他一下。

  过了一会,李湄拿了书包 ,起身就离开了 。江小鱼看她起身,也背了书包跟在后面。李湄走得蛮快的,江小鱼也在后面赶 ,但他没敢追上去,总保持在十米远的距离。后来,李湄径直上了三楼的寝室 。江小鱼也跟了上去。在三楼的楼梯口 ,有个往下走的女生遇见他 ,哇哇地惊叫起来。江小鱼吓了一跳,意识到差点误闯女生的禁区 。他就赶紧掉头往下走,到了二楼的走廊 ,才镇定下来 。

  江小鱼意兴阑珊回到寝室。柳絮飞在晒衣服。过一会,何大草也回来了,他坐在江小鱼的床上 ,抱了吉他,一下一下地拨着琴弦 。江小鱼将书包丢在床上,从书桌的抽屉翻出一盒蜂皇浆 ,拿一支吸了起来。柳絮飞晾好衣服进来,江小鱼问他,要不要来一支。柳絮飞说 ,上次喝过,流鼻血了 。何大草抬起头,笑着说 ,虚不受补啊。江小鱼哦了声 ,又问柳絮飞,考不上怎么办。

  柳絮飞将水桶放进床底,然后爬上自己的床 。他双手抱着头 ,望着天花板,想着江小鱼提的问题,也想着另一件事。前天 ,他收到了李湄的信。当时正是课间休息,他一拿到信,看见信封上的字 ,心就狂跳起来,他飞快地跑出教室,冲下楼 ,独自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展开那张淡蓝色的信纸,逐字逐句地审读 ,寻找一切可能的信息 。确切地说 ,是在寻找他想要的信息。但很不幸,没有他想要的信息。他捧着李湄的信,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一时他也说不清 。但在上课铃声响起后,他又没事似地回到教室,照常地看书复习 。只是后来 ,去食堂打晚饭的路上,一见李湄,他连点头打招呼 ,也变得有点犹疑不决。

  江小鱼见大家没吭声,就走到何大草跟前,说问你呢。何大草用手指扫了一下琴弦 ,抬头望他一眼,笑笑说,到大排挡卖唱去啊 。江小鱼踢了他一脚说 ,我说正经的。何大草说 ,看天吧。江小鱼问他为什么要看天 。柳絮飞在上面哼了声,替何大草答了,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嘛。江小鱼说,这是屁话。何大草说,是真理 ,就像你追李湄一样啊 。江小鱼一听,顿时没话,也盯着天花板想这个问题。何大草扫了扫琴弦 ,望了他一眼,嘿嘿笑,说看来他没机会叩三个响头了。江小鱼不服气地说 ,还没完呢 。何大草望着他,哦了一声,说他等着呐。

  柳絮飞听着他俩斗嘴 ,心里有点烦。他坐起身子 ,翻身下床,然后往外走 。江小鱼问他去干吗 。柳絮飞说,去解放。何大草就笑 ,说,看人家的重视程度。这话让柳絮飞也笑起来 。江小鱼说,我也没闲啊。何大草咧嘴哧了一声。

  柳絮飞下了楼 ,往操场的方向踱去 。他不是很担心明天的考试,语文一向是他的强项。他担心的是数学。他走在空荡荡地路上,在蓝色的月光中移动着步伐 ,他不时抬头望天上的星星 。在这空寂的夜晚,柳絮飞突然想起好多的事情,但像流星一样 ,总很快地划过脑际,留下一点似真似幻的痕迹。他走到那棵凤凰树下,又将自己挂在单杆上。他抬一下头 ,看见树顶上枝叶的缝隙 ,有隐约的星光和月光漏下来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絮飞感到有点累了,正想下来。突然有人喊起来 。你在干吗?柳絮飞睁开眼睛一看 ,江小鱼站在他跟前 。柳絮飞吓了一跳,赶忙跳下来,说你在干吗。江小鱼说 ,你想干吗?柳絮飞说,练单杠啊。江小鱼笑了,说以为上吊呢 。柳絮飞骂了一句 ,乌鸦嘴。江小鱼嘿嘿笑,说没想到关心人也要被人骂。柳絮飞问他干吗还不睡 。江小鱼说,见他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 ,有点担心。柳絮飞听了有点感动,说呆在寝室有点闷,就想走动走动。江小鱼哦了声 。柳絮飞抬抬手腕 ,看一眼手表 ,说回去吧。

  江小鱼跟在他后面,半天没说一句话。走了一段路,柳絮飞就问他 ,你有事吧?江小鱼开始没话,后来突然咧嘴一笑,说看看你和谁约会啊 。柳絮飞听了 ,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

  后来,江小鱼又问了句,你说李湄这人怎么样?柳絮飞想了想 ,说还好吧。江小鱼说,你说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柳絮飞说,你问问她就知道了 。江小鱼叹息一声 ,说我真搞不懂啊。柳絮飞很小心地问了一句,你问过她吗?江小鱼叹了一口气,说她还不知道吗?

  柳絮飞一想也真是的 ,江小鱼想干吗 ,不单李湄知道,可能全年级的人都知道。每次年级开会,年级级长都点名或不点名地批评他 ,脑子里就想着那档子事,说要是将那股精神和干劲用在学习上,还担心什么高考 。不过这些话 ,江小鱼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照样我行我素。

  柳絮飞默默地想着这个问题。是呀 ,李湄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个问题,似乎比高考还难搞明白 。高考是成是败,明天就可以揭晓了。但李湄心里想什么 ,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揭晓。柳絮飞的脚踢着一颗石子,他疼得哎呀喊了声 。等他跳着脚走了几步,他还无端地想起了梅小爱。他在她面前 ,也曾经踢起过一个石头 ,也曾这样疼得弯下了腰。梅小爱还弯下腰,问过他,疼不疼呢 。

  柳絮飞回到寝室 ,何大草他们正准备睡觉。见他俩回来,就笑着打趣说,安全啦安全啦。江小鱼说 ,还不是我手快 。大家就哈哈笑起来,然后喊,都睡吧 。柳絮飞看一眼手表 ,是11点钟了。他爬上床,又记起什么,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盒子 ,找出一颗安眠药,掰了四分之一,倒了水喝下 ,才爬上床去睡。但奇怪 ,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真切地听见窗外的虫子在鸣叫,青蛙在叫,远处还有人声和狗吠声。后来模糊中 ,他梦见了李湄来宿舍喊他,说要他教她做单杠引体向上,并一起去了那棵凤凰树下的单杠架子。

  柳絮飞亢奋地跳身子 ,向李湄做起示范动作 。他感到身体热了起来。他感到自己的下面开始膨胀起来,他变得很不好意思,老侧着身体对着李湄。李湄就站在他的正面看他做 。这样让柳絮飞感到尴尬 ,他让李湄站到他的右手边。李湄不愿意,说要正面看着他做。柳絮飞跳下来,让李湄做 。

  李湄跳起几次 ,都没有抓住单杠。柳絮飞走过去,双手扶着李湄的腰部,让她跳起来。李湄跳起来了 ,挂在单杠上 ,然后做起引体向上 。过了一会,李湄喊累了,要下来 。柳絮飞走过去 ,伸出双手,想扶住落地的李湄。李湄跳下来时,好像脚崴了 ,倒在了柳絮飞的身上。李湄与他的身体接触的瞬间,他下面爆发出的快感,呼啦一下就让他晕过去 。

  半夜时分 ,柳絮飞起身上了一趟厕所,他带了一些纸去,小心地将短裤里的东西擦掉 ,然后才悄悄地走回来。他听到各床上的人,都咯吱咯吱地翻身。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早 。有的人吃过早餐 ,就带上书 ,上教室门口等了。柳絮飞没去,他回到宿舍,拿出一支钢笔 ,一支圆珠笔,还有一支铅笔,一块橡皮 ,还有两张白纸。然后他翻了几页书,就看着窗外发呆了 。

  直到还差十分钟就要开考了,他才带着文具离开宿舍 ,往考场方向赶去。他虽然有点紧张,但好像更多是有点茫然。他在考场门口,看见正走进另一个教室的李湄 。他看了一眼 ,就走进自己的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接下来的便是做题 ,交试卷 ,吃饭,再复习,再考试。在柳絮飞的记忆里 ,接下来的那几天,他都是这样过的。

  12/没有赢家

  这天早上,柳絮飞惊醒后 ,摸了手表看,才6点钟 。他挣大眼睛,看着贴上报纸的窗户 ,慢慢地亮起来 。他已经有几天是这样了,老做噩梦。他没考上,只差了一分没能上线。而刚才李湄也找上门来 ,给了他一记耳光,牙齿都打得掉在地上了,说就是因为他的那封信 ,害得她也没考上 。柳絮飞这时猛地一摸嘴角 ,发现是湿的,他看了一下手背,没有红色的液体。他放心了 ,又用手摸了摸枕头,枕巾是湿的。他转过脸嗅了嗅,一股酸腐的味道 。他突然明白过来 ,他做梦时流了口水。

  柳絮飞听到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他妈在外面喊他起来吃早餐 。他感到有点心烦。高考结束后,他回到家里已经有些许日子了,自己的中学生活 ,恍惚也成了遥远的事情。而此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睡睡懒觉,但每天一早 ,他妈就喊他起来吃早餐 。他在家里呆了几天,整天无所事事,除了记挂着是否能被录取外 ,真不知道干吗好 ,心情十分郁闷,只有睡着了,他才觉得日子过的塌实。但事实上 ,连这个简单的要求,他也无法得到满足。他妈老说,睡那么多干吗?每天早上不到8点钟 ,就喊他起床 。是呀,睡那么多干吗?柳絮飞也回答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 ,整个暑假,就只有睡觉,才是最不用费心的 。但这几天 ,好象连睡觉也不安稳了。

  柳絮飞懒洋洋地起来,慢吞吞地刷牙、洗脸。然后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妈喊他,吃早餐啊。柳絮飞就吃早餐。吃完 ,又坐在沙发上发呆 。后来 ,他看见柳如实也起来了,拿出帐册,放到桌子上准备工作。

  柳絮飞离开客厅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转来转去,抓了几本书,都没法看下去 ,心情越发烦躁起来 。他倒在床上,又感到身体热起来。坐起身子时,他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你们干吗呀?柳絮飞喊起来 。江小鱼、何大草站在门外 ,脸红气喘,浑身是汗水。江小鱼说,来找你玩啊。何大草哈哈笑 ,说没想到吧?刚才还打赌你没起床呢 。柳絮飞说,这么早就起来了?江小鱼哎地叹息了一声,说我妈烦死了 。何大草说 ,总喊我起来吃早餐。柳絮飞说他也一样。他又问 ,你们干吗?何大草说来喊他去玩 。柳絮飞问怎么玩。江小鱼说,骑单车。柳絮飞问去哪里 。去小梅沙吧。何大草回答他。柳絮飞说,好 ,好啊 。他想想,说,还有人吗?江小鱼说 ,那就再喊一个吧。柳絮飞问还喊谁呢。何大草抓着头发,说喊谁呢?江小鱼说,就李湄吧 。柳絮飞说 ,好啊好啊。

  柳絮飞给他妈留了张纸条,就到楼下的单车篷取车子。他们三个人骑着车子上路 。柳絮飞突然觉得,自己多傻啊 ,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出去散心呢?他们骑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李湄家的那栋楼下 。江小鱼用脚尖支着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通讯录。柳絮飞问他干吗。江小鱼说 ,查查地址对不对 。何大草就笑了 ,说还追人呢。江小鱼没搭理他,认真看了,然后说没错 ,5栋1单元502室。柳絮飞说,那,你上去吧?江小鱼犹豫了 ,说怕自己喊不动她 。何大草按了按单车铃,说难怪呢。柳絮飞问他什么意思。何大草说,难怪不成功啊 。江小鱼说 ,不成功?何大草说,追不上人家啊。江小鱼求援似地说,一起上去吧?

  三人上了五楼 ,站在李湄家门口,对于由谁来敲门,大家互相推让了一会。江小鱼敲门后 ,站在那里 ,手不停地搓着衣服的下摆 。过了好一会,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又敲了一会,还是没人出来。江小鱼松了一口气 ,说没人啊 。柳絮飞想了想,说会不会在照相馆呢?何大草说,上那去找找 。于是大家下了楼 ,骑了车子就奔鸿发照相馆去。

  到了鸿发照相馆的门口,柳絮飞没有进去。他说去附近的杂货铺买点饮料 。江小鱼去和何大草进去了。柳絮飞站在不远处,买了四盒菊花茶饮料 ,然后站在那里张望。

  过了一会,他们出来了,身后没有李湄的身影 。柳絮飞松了一口气似的 ,推车子过去,问李湄呢?江小鱼说,不在家。何大草说 ,他爸说回老家了。柳絮飞哦了声 ,说是这样啊 。他说他有个建议。江小鱼叫他快说。柳絮飞说,我们照个合影吧 。何大草说好啊。他们就转进去,说明来意。李舒影高兴地说 ,应该啊,同学嘛 。他说可以给个折头 。

  李舒影在摆弄着灯光和布景。他的头发开始有稀疏的迹象了,有一半是白色的了 ,额头上的皱纹,开始四散流动,白净的脸上 ,也点缀一些褐斑,手脚也不如前利索了。

  柳絮飞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外面 ,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他叹了一口气,说,都这么多年了。李舒影听了 ,抬起头看他一眼 ,问了句,你们三年了吧?柳絮飞说,是啊。江小鱼却笑了起来 ,嘴快地说,李叔,你不认识我?我是小鱼啊 。又指了指旁边 ,说这是柳絮飞呀。李舒影站在照相机前,想了好一会,才惊讶地说 ,哎呀,难怪我觉得脸熟呢。何大草就笑了,说男大十八变嘛 。

  李舒影有点亢奋 ,脸色开始发红,他拉开冰箱,拿了三罐饮料给他们 ,然后热情地拉起家常 ,还问起江大同和柳如实的情况。还让带话,让他们有空来玩。后来,墙上的挂钟敲响了 ,李舒影才注意到,何大草也在频频看表,他知道耽搁了不少时间 ,于是赶紧收住话题,重新摆弄好机器,给三人照好了相片 。李舒影边开票边说 ,他只收成本费。

  离开照相馆,他们再次上路。江小鱼骑了一段路,扭头说 ,可惜啊 。何大草问他可惜什么 。江小鱼说,连个聚会也没搞就散了。本来大家都说好,考完后 ,搞个聚会什么的 ,但一考完,大家突然没了心情,收拾一番后就各散东西了。江小鱼说 ,吃个饭也好啊 。柳絮飞说,吃过了。江小鱼有点吃惊,问了句 ,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不知道。柳絮飞猛踏了几下车子,说 ,高考嘛,就是最后的晚餐 。何大草大声喊,挺有哲学味嘛。

  他们蹬了半天 ,上坡下坡,累得气喘吁吁,满身臭汗 ,下午快6点钟 ,才到小梅沙。一见到沙滩,他们都将车子丢了 。江小鱼四脚朝天地倒在沙滩上,说累死了。何大草也倒了下去。柳絮飞用手搭了个凉蓬 ,朝不远处的海望了望,反射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他刚想说锁了车子去游泳。江小鱼和何大草哇哇喊着跳起来。柳絮飞吓了一跳 ,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用手拍打身上的沙子,大声喊,烫死了 。柳絮飞哈哈笑 ,说再不起来,就成熟香肠了。

  他们锁上车子,到海边的浴室换上游泳裤 ,然后呼啦啦地跳进水里。游了一会,柳絮飞就张开四肢,漂在水面上 。江小鱼游过来 ,用手托了托他的头。柳絮飞侧脸一笑 ,没有动。江小鱼就像上次救李湄那样,将柳絮飞拉着走 。柳絮飞身体一紧,用手压了压水 ,一愣过后,就很享受地随江小鱼漂起来。江小鱼将柳絮飞拉到岸边。何大草看见了,连忙赶过来 ,问是否抽筋了 。江小鱼和柳絮飞相视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何大草愣住了,后来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三人弯下腰 ,有手舀了水,玩起了泼水游戏,一直到筋疲力尽 。

  晚上 ,他们就住在海边。三人都没睡,就坐在沙滩上聊天,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还看远近的飘忽的渔火 。心绪是如潮起伏 。

  江小鱼唉地叹了一声 ,往后倒卧在沙滩上。问他为什么叹气。江小鱼说 ,上次来这里,好象我们都没这样聊天 。何大草说,我们 ,有啊。江小鱼赶紧说,不包括和女同学啊。何大草就笑他心怀鬼胎 。江小鱼突然转过头,哎呀地喊了起来。何大草问他又干吗了。江小鱼说 ,没问李湄什么时候回来 。柳絮飞望了望天空,说是呀是呀。何大草呀地往后一躺,说回来又能怎么样?

  大家有一阵子没话。远处烧烤的火已经暗了下去 ,火堆四周的人声低了下去 。远处的狗吠声倒大了起来。巡逻的人将手电光,在夜幕上划来划去,还喊 ,注意安全啊。

  过了一会,江小鱼问了句,你们知道我考完试 ,最想做什么 。柳絮飞摇头 。何大草打趣说 ,做新郎哥。江小鱼一本正经地说,请她吃饭啊。请谁?柳絮飞问了句 。何大草说,明知故问。他在黑暗中突然哈哈地笑出声 ,说,还是我赢了。江小鱼问他赢了什么 。何大草说,没叩头啊。柳絮飞没马上反应过来 ,不解地望了他一样。何大草解释说,他和江小鱼打过赌,说他追不到李湄 。柳絮飞这才恍然大悟。江小鱼沉默了一阵 ,说还没完呢,没定时间表嘛。两个人就为这个问题争吵不休 。期间何大草还做狗吠,汪汪地吠了几声。

  柳絮飞站起身 ,往外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然后又走出去 ,再走回来。等他坐下来后 ,江小鱼和何大草的争吵还没结束 。柳絮飞看着移动的月亮,也看着移动明灭的渔火,突然想起了那个在梅镇垂钓的月夜 。他耳边的声音 ,好象突然消失了,一种遥远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回响起来 ,就像潮水拍岸的声音。他的呼吸声也起伏起来,嘴角泛起一丝醉意。

  13/青蛙

  李湄到了大学,据说话比高中多了 。这些变化柳絮飞不知道 ,他只记得毕业后,大家说起她,还会提到那句她骂过江小鱼的话-------别像狗一样跟着她。江小鱼也的确没再像以前一样 ,总跟着她。江小鱼没考上,被父亲送去了澳洲 。他偶尔来信说,他只有对着浩淼的太平洋狂吠几声。柳絮飞读着他的信 ,有时竟然无端地笑出声。他和何大草写信的时候 ,也拿江小鱼的话来开玩笑,问何大草,现在对着哪个女生吠 。何大草不和李湄一个系。他读电子 ,她读数学。据何大草说,他有了自己的天空,也没再像以往那样 ,对着某人狂吠了 。

  柳絮飞读到这样的字眼,好像有点放心了。不过他有点奇怪,何大草怎么不吠了呢?他们在一个大学啊。李湄就没对柳絮飞说过 ,别像狗一样跟着我 。他也的确没像狗一样跟着她 。他和李湄是隔山隔水的。他再次见到李湄,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年了。大学放暑假,他从H城回来 ,去深大看她 。这几年,他和李湄,也没见过面 ,只是偶尔有信笺往来。李湄谈论的话题 ,总与关学习有关。而对这样的话题,柳絮飞有点厌倦 。此时,柳絮飞缺少的 ,不是学习,而是爱情。在大学的这几年,柳絮飞有过几次似是而非的恋爱 ,但都无疾而终,只在情感的深处,留下深浅不一的斑痕。在这个过程中 ,李湄的身影,总在他的眼前身后,晃来晃去 。

  李湄开门 ,一见是他,竟然变得局促起来。当时是晚饭时间,她愣了几秒 ,才问柳絮飞 ,吃了没?柳絮飞说,有点饿。李湄出去,给他打了一份饭 ,她说自己吃过了 。柳絮飞吃的有点心不在焉。李湄坐在床边,看他吃,脚尖却在划地。柳絮飞心跳有点快 ,吃起来有点困难,吃了三分之一,就没了胃口 。他有点为难地看着剩下的饭菜 。李湄说 ,丢了吧。柳絮飞问,丢了?李湄说,丢了。柳絮飞就笑一下 ,忙将饭菜倒到垃圾桶 。

  然后,李湄坐在床边,柳絮飞坐在椅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柳絮飞问 ,你们还一起玩吗?李湄问,和谁?柳絮飞笑了一下,说 ,何大草啊。李湄摇摇头,说他们不同系 。柳絮飞哦了声。他们沉默的那一阵,李湄的同房进来 ,在找什么。柳絮飞蠕动了身子,用手摸了摸衣领的扣子 。李湄说,外面凉爽点。柳絮飞说 ,那,出去走走。

  他们沿着校园的小道慢慢走 。柳絮飞突然问了句,有江小鱼的消息吗?李湄扭头对他一笑 ,说你们是好朋友啊。柳絮飞说,有信来。李湄沉默了一下,问还好吧?柳絮飞说 ,好 ,他也问你好 。李湄愣一愣,说,谢谢 。柳絮飞问她 ,还好吧?李湄哦了声,问他,你说什么?柳絮飞说 ,学 湄说,想考研究生。柳絮飞听了没出声,默默的朝前走。

  李湄问 ,见到何大草?柳絮飞说,还没 。李湄转头看了他一眼。柳絮飞说,晚上我睡他那。李湄问了句 ,他没回去?柳絮飞说,他想赚点旅游的路费 。何大草在信上跟他说了,他暑假不回去 ,要勤工俭学 ,然后去四川旅游。李湄问,你也想去吗?柳絮飞却答非所问,有打算去旅游吗?李湄摇头 ,说她得看书。柳絮飞抬头望望天空,有种失落从天而降 。

  李湄说,你找过我?柳絮飞没反应过来 ,也就不知道从何回答。李湄没头没脑说了句,那棵柳树没了。柳絮飞赶紧问,那棵?什么柳树?李湄说起了自己的回梅镇的趣闻 。她说主要是要看看外婆 ,她都八十了,身体还健实,还能自己做饭。柳絮飞想想 ,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这时他知道她说的那棵柳树,就是梅镇月光坪码头边上的老柳树。他在树下 ,无数次看过梅小爱在码头洗衣服 。而那张三人照的合影 ,还是何大草去拿的 。究竟什么原因,他或江小鱼都没去拿,柳絮飞已经记不清楚。

  柳絮飞想起了一件旧事。他就问 ,你,爸 、妈?李湄说闲在家里 。柳絮飞吃了一惊,说 ,请人打理了?李湄说照相馆盘给人了。她笑了笑,以后照相,没法给你打折了。柳絮飞叹了一声 ,说,旧东西呢?李湄说,清理了 。柳絮飞问 ,没漏什么吧?李湄奇怪他怎么这样问。她说自己的东西都拿走了。柳絮飞不好再问下去 。他这样问起,也只是一时想起自己的照片没去取。不过他照那张照片,本来就没打算取 ,就想留在那间照相馆的。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 ,有一段路,李湄是走在柳絮飞的稍前面 。她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丰腴的身体随她的步伐晃动起来 ,身上散发出浴后香皂的芬芳,让柳絮飞有点冲动。

  柳絮飞费了好大力,装做不在意地问了句 ,有朋友了吧?李湄的步子打住了一秒钟,与他拉下了半个身位,等明白过来 ,她说没考虑过呢。柳絮飞笑了一下,说还是老有人跟踪你吧?李湄说,谁说的?柳絮飞说 ,何大草呀 。李湄叹了叹气,说这事她好烦心 。柳絮飞说,算好事啊。李湄苦笑地摇头 ,说你不懂。柳絮飞吃惊地看她一眼 ,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是不懂她在想什么。他可能是对读书有点厌恶了,所以脑子里老在想读书之外的事情。

  柳絮飞对着李湄笑了一下,没说话 。李湄问他笑什么。柳絮飞说 ,我发觉你特别爱学 湄挺遗憾地说,可惜没考上医科大。柳絮飞想不出安慰她的话,只好低头继续往前走 。

  走了一段路 ,他发觉竟然绕到了李湄的宿舍楼下了。柳絮飞站在楼下,有点不知所措。李湄说了句,何大草应该回来了 。柳絮飞顿了下 ,说那,那他就过去了。李湄问,知道怎么走吧?柳絮飞犹豫了一下 ,说,不认识我问人吧。李湄说,有空找我 。

  柳絮飞茫然地站了一会 ,才转身离开 。柳絮飞走了一段路 ,还真有点迷路的感觉,一连问了几个学生,才找到何大草的宿舍。他人还没回来 ,据说还在图书馆当班。柳絮飞在走廊上荡来荡去,不时有衣裙飘飘的女生从身边走过,令他想入非非 。

  何大草是11点钟回来的。见柳絮飞站在走廊上游荡 ,就问他干吗不进去。他的同房已经回家了 。柳絮飞说刚才找人去了。何大草脸上堆上坏笑,说找她去了吧?柳絮飞听了这话,竟然不好意思起来。

  何大草进浴室后 ,很快洗了个澡出来 。他赤着身子,坐在床边,问柳絮飞打算住几天。柳絮飞说 ,我还没回去呢。何大草哈哈大笑,说是这样啊 。柳絮飞问他,你呢?何大草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问他进展如何。柳絮飞啊了声。何大草笑了,让他别装糊涂 。

  柳絮飞走到床头,拿过搭在床头的拉力器 ,呼呼地拉了几下,喘着气说,你们还同校啊 。何大草说 ,太累人了。柳絮飞明白过来,说,这么现实啊?何大草说他不想以江小鱼为榜样。柳絮飞想到江小鱼 ,也有一番感慨,但却说不上什么 。连李湄也说了,他不懂嘛。

  柳絮飞身上一冒汗 ,就丢下拉力器喘气。何大草问,见过吕老师吗?柳絮飞说,还没呢 。又问了句 ,你呢?何大草说 ,没去,听说他正和老婆闹呢。柳絮飞听了,突然想起上次他去拜会的情景。当时吕老师在 ,师母也在,抱了一只波斯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吕老师显得心不在焉 ,话题总围绕在柳絮飞带去的那一瓶桂花酒上。吕老师和他哼哼哈哈说了一通话后,就让他坐坐,自己竟然去打篮球。柳絮飞当时觉得奇怪 ,但想到吕老师有独自打篮球的习惯,也就没多想 。柳絮飞说,我觉得他们很般配啊。何大草说 ,房门一关,谁知道呢。他强调这也是传闻 。

  何大草穿上圆领衫,拉柳絮飞去吃夜宵 。他们去了一家叫“老地方 ”的大排挡。何大草叫了两瓶啤酒 ,一碟炒田螺 ,一碟花生米。柳絮飞问了句,那鬼地方有田螺吗?何大草说问他说的是哪里 。柳絮飞说,澳洲啊。何大草摇头感叹说 ,痛苦啊,他这样嘴馋。柳絮飞说江小鱼在信中提到,澳洲都吃海鲜 ,他说还是想念田螺的香味 。何大草说,他不会也卖唱吗?柳絮飞一听笑了,说他爸还是有点钱的。何大草问 ,他干吗的?柳絮飞回答说是搞汽车配件的。何大草说,这小子一直就说有辆车 。柳絮飞说,他会的。何大草说 ,他的性格适合做生意。柳絮飞说,是吗?何大草说,不信你看吧 。

  他们聊到凌晨2点 ,还加了两碟田螺。何大草用筷子敲敲碟子 ,开玩笑说,这算替江小鱼叫的了。何大草离开的时候,走路也摇晃了 。但他酒量还可以 ,往回走的时候,居然还能找到自己的住处 。柳絮飞将他安顿好,将衣服扒下 ,进去浴室洗了一次。出来一看,何大草已经睡着了。

  柳絮飞走出走廊,趴在栏杆上 ,看远近亮着的灯 。他听到远处有青蛙和虫子叫起来。他在走廊站了好一会,看见一对晚归的情侣,走到宿舍楼下了 ,在拥抱接吻,然后女的不肯离开,男生又把女生送回去 ,不久女的又送男的回来了。这样一来一回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送谁了 。柳絮飞发呆地看着这场景。

  天快亮的时候,柳絮飞感到疲乏拿住了他的眼皮。他从H城坐火车回深圳,没回家就径直拐到深大 。他躺到空置的床上 ,一下就睡过去了。在黑暗中,他听见吕老师给大家念一篇课文,题目叫《青蛙王子》。他还听见教室边的池塘 ,有青蛙在大声叫喊,青蛙变王子!青蛙变王子!

  14/循环

  柳絮飞遇见她,是在火车站 。当时他正等车 ,准备回家。她正面朝他走来,手上提了个旅行包。柳絮飞拼命眨眼 。真的是她啊 。是梅小爱。她望向他的时候,也愣了一下。走在她前头的小孩大声喊 ,妈妈,快点,车要开了 。她走了几步 ,又打住脚步 ,迟疑地回头望了一眼,才又跟上那奔跑的小孩。

  柳絮飞是呆了。他坐的车子开动了,思绪还留在原地 。他在想一个问题。刚才那个是否真的是她?开口叫她什么?小爱姐 ,还是梅老师?一路上,这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纠缠,一直到家里。

  他妈见他回来 ,十分开心,问过他饿不饿之后,就去厨房准备饭菜 。他一言不发地打开他的房间。他扫了一眼 ,书桌上是一尘不染,他假期回来打开看了一半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还摊开在第103页。他所有东西都照原样摆放 。他将门栓拉上,然后打开那个锁着的木箱子 ,又拿出那根黑亮的发辫,轻轻地抚摩。他放在唇边,又嗅到了那股往日的气味。他躺上床 ,闭上眼睛回味了许久 ,直到他妈敲门喊他吃午饭 。

  柳絮飞问,他们呢?他妈说,你爸去市里了 。你弟你妹两个就回老家玩去了。柳絮飞啊了声 ,心不在焉地把饭吃完。

  整个暑假,柳絮飞都心烦意乱 。他有许多问题都无法找到答案。梅小爱去干吗?带儿子去旅游?李湄如何摆脱跟踪的人?他躲藏在房间里,想象出无数种可能 ,和无数种答案。他有时嘲笑自己,这是左手和右手下棋 。

  柳如实见他整天闷在房间里,担心他闷出病来 ,便含蓄对他说,读书千卷,要行万里路。柳絮飞听了这话 ,有几天没反应。一个星期后,他向柳如实要了七百元,他说想到九寨沟玩 。柳如实将钱给他时 ,倒是松了一口气。

  柳絮飞去找何大草。但他和同学去了九寨沟 。柳絮飞问是什么时候走的。何大草他妈说 ,是昨天走的。柳絮飞彷徨了几天,后来竟然决定回一趟梅镇 。在去的路上,他想象着梅镇的容貌变迁 。没想到 ,等车子到了,他还不相信,这就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梅镇。他依着模糊的印象 ,一路打听,才找到小黑家。小黑是高兴啊,忙喊月娥准备饭菜 。几个小孩也围了他 ,羞羞地喊他,叔叔。

  那个夜晚,仍留在镇上的同学 ,知道他回来的,都过来喝了几杯,月娥不断进出厨房 ,给他们弄酒菜。大家喝着酒 ,聊起以前的趣事,还问江小鱼和李湄现在怎么样 。小黑的儿子过来讨酒喝,被小黑用筷子敲了脑门。

  小黑感慨地说 ,看看,我都快做爷爷了。大家就轰地大笑起来 。小黑又问柳絮飞,有没有女朋友。柳絮飞有点不好意思地摇头。小黑就感叹说 ,你们怎么搞的啊 。后来有人又问,李湄有没有男朋友。柳絮飞说不知道。小黑就说,你们搞搞不就行了 。柳絮飞没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笑,说喝酒喝酒 。大家也喊,喝酒喝酒。

  后来 ,小黑有点喝高了,眯了眼突然说,忘了告诉你 ,前一段时间 ,梅老师也回来过,也请她吃过饭。柳絮飞端了酒杯,有一阵子没话 。等到喝到酣处 ,他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夜晚临睡,小黑问他住几天。此时,柳絮飞望着屋檐下的燕巢出神 。他想了想 ,说明天就走。小黑有点惊讶,说难得回来啊。柳絮飞说,有点事 。小黑点点头 ,说,是这样啊。

  柳絮飞第二天起得早,脑袋有点疼。他拐道回到了H城 。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他打发着剩下的大学时光。新学期开始后,他照例还给李湄写信,但不坚决。李湄回信呢 ,他就继续 。不回信呢 ,他就停了 。等李湄来信问他,现在在干吗?柳絮飞才说,现在实习 ,写论文。诸如此类的话。

  整个大学时期,柳絮飞最缺的,就是爱情课 。他是到快毕业的那个月里 ,才得到一次补课的机会。他接到一封让他吃惊的信。信是李湄写的 。李湄没有问他,还爱不爱她,而是问他 ,还要不要她。此时李湄已经毕业工作一年了。对这样的话,柳絮飞有点手足无措,终日有种眩晕的感觉 。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得如此混乱 ,当然他是喜欢这样的结局的。他当然回了信,说他要她,一直就想要她。这样大胆的话 ,柳絮飞一直想说 ,但没法说出口来 。这样好了,李湄倒说了。他们的信鸽,就这样飞来飞去 ,遮蔽了他们的天空。

  柳絮飞一拿到毕业证书,就匆匆回到深圳 。李湄见到他,就紧紧地拽住他的手 ,像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飞走一样 。柳絮飞呢,也紧紧地拽住她的手。每当他有时间 ,他经常坐车,从他城市东端的住处,穿过市中心 ,来到李湄的住处。柳絮飞的手不老实,总在李湄的身上游走 。许多年后,当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后 ,他才发觉 ,自己和李湄,其实连接吻都不会,自然 ,他和她没有逾越最后一道防线。日后柳絮飞回想起这些,就生出许多的遗憾。可当时,那段日子 ,就在缠绵悱恻中一节一节地消逝 。

  直到有一天,李湄突然对他说,她要结婚了。柳絮飞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他说不清当时 ,自己是高兴还是慌张,因为他还没有这个思想准备 。柳絮飞没法马上就此作出回答。过了些日子,李湄却又告诉他 ,她是和另一个人结婚,他们在大学就好了。柳絮飞听了,呆在那里 ,直到李湄要离开 ,他才发觉自己嘴笨,无法找到合适的话 。

  李湄后来见过他一次。那是一个夜晚,李湄来到他的临时住处 ,也就是单位的招待所。她浴后的体香刺激了他 。柳絮飞觉得说话是多余的,他用力抱住她,滚到床上去 。李湄用力反抗 ,她说她就要结婚了。柳絮飞说我要你,就和我结吧。他们两个人都弄得气喘吁吁的 。

  最后,李湄从柳絮飞的手中滑脱了 ,就像江小鱼说的,她像鱼一样滑溜。她整理一下头发,就和他说再见。柳絮飞本来想追上去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动脚步 。他听倒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里迂回曲折地往下漂移 ,后来渐渐落到地面。柳絮飞走到栏杆前 ,俯看她走出楼梯口,往大门外走。最后,她的那头黑发 ,融进黑色的夜幕里 。

  柳絮飞走回宿舍房间,突然变得十分虚弱,他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脑子一片混乱。整个晚上,许多往事的电影场景,都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影像一幅一幅闪过 ,勾起他百感交集的回忆 。他学过地理,知道昼与夜交替的原理,但他对这场爱情 ,怎么会突如其来,又突然消失呢,他无法找出答案。

  恍惚中 ,柳絮飞意识到 ,深圳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城市。他只是刚从H城市迁居过来的新移民 。深圳对于他,仍然是陌生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是失神慌张的日子。但生活本身就像河流一样 ,纵使有弯曲笔直的流程,但总是流向前方的。

  时间在慢慢过去,日子在重复着各种的欣喜和哀伤 。李湄在这座城市消失了。柳絮飞没有了她的一点消息。何大草来找过他玩 ,还是去夜晚的排挡,喝啤酒,吃田螺 。但他也没有李湄的消息。这时他也不再关心这些消息了。还笑了说 ,江小鱼回来会怎么说呢?每当这时,柳絮飞当然就会避开类似的话题 。

  后来,柳絮飞的生活里 ,慢慢填满了各种的烦恼和琐事。那些旧伤痛,渐渐被挤到了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他也渐渐恢复了心力,又开始用充满好奇的眼光 ,第二次打量这座新城市 。这座他的爱情生长和寂灭的城市 ,正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生长。

   2003.6.-8.30.

羞羞的铁拳浴室那段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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